先绕

何敬平

我爸给我一截铜丝

几岁，忘了，扎手

说别怕

教我绕线圈

表针好像动了

爸问看见没

我看不清，他说再看

我自己绕

还是不动

爸说再来，再来

有一天动了

我爸说，行

爸走那天

包好铜丝塞进行李

纸上有字，不记得

铜丝我留着

黑了，弯

接上电池，还动

女儿四岁

递她铜丝

扎手

我张了张嘴

谁教你的

你爷爷

他呢

我也问过

然后呢

先绕

她低头

绕上

创作手记：

写这首诗前，我删掉了三样东西。

一是“科教兴国”。这个词太大，一出来就把诗压死了。真正的东西是一根铜丝，绕在手指上会勒出印子。

二是“传承”。诗歌不能自己给自己下结论。女儿低头绕上了，这就够了，她不需要知道自己在“传承”什么。

三是所有精密的年龄节点。五岁、十岁、十五岁、十八岁——那是提纲，不是记忆。记忆是“几岁忘了”“有一天”。

我亲是物理老师。他教我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个线圈加一块磁铁。表针动了，我看不清。他说再看。后来我看清了，他没说什么。

这首诗写了七稿。前六稿都在“写诗”，第七稿才开始说话。

“别怕”这两个字，我父亲对我说过。所以“我”对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一句“绕上”，是我六岁那个下午的真实动作。表针有没有动，我不记得了。

 作者简介：

何敬平，业余写作者，习惯从日常所见的人与景物里，记下时代细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