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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垣上的诗史:
赵江《陪家人重走老厂路》的三线叙事与精神还乡
李含辛
赵江兄从越战前线归来,4400厂的老宣传,特讲义气,是有名的大孝子。他的小说写的好,没有想到,他的诗,也出手不凡。一本《阡陌回声》,让人留恋。
这组《陪家人重走老厂路》,是当代三线题材创作中少有的“双文体共振”作品——一首现代诗衔着记忆的温度,两首七律收束岁月的沉味,带着家人的目光重走老厂旧址,既不是空洞的怀旧抒情,也不是干硬的史料复述,而是以“归来者”的视角,把散落在铁门、标语、荒草里的私人记忆,重新织进一代人的精神谱系里。它没有把三线建设写成遥远的宏大传说,而是让每一个归来的白发老人,都能在诗行里摸到自己当年留在车间、山路上的指纹。
现代诗部分:用“反史诗”的细节,打捞被岁月模糊的日常
《云光·记忆碎片》从一开始就避开了三线题材常见的“会战、攻坚、冲锋”这类硬朗的公共叙事,把镜头对准了最不起眼的日常缝隙。
“生锈的铁门没认出我们 / 像没认出当年穿着工装的风”,起笔一个拟人就消解了岁月的厚重感——铁门锈了,风老了,当年穿着工装在厂区里穿梭的年轻人,如今已是鬓角染霜的老者,双向的“认不出”,把几十年的光阴落差轻轻落在一句软语里,没有刻意煽情,却瞬间戳中所有有过厂区生活经历的人。
老同事皱纹里抖落的“十八岁的钢花”,夜班时分分食的“半块干粮”,是整首诗最有分量的两个意象:前者是车间里滚烫的工业浪漫,后者是工友之间相濡以沫的烟火温度,没有一句写“苦”,却把当年物资匮乏、昼夜连轴的岁月,写得满是人情味。断墙上只剩半截的“国防”二字,更是神来之笔——半个世纪前刻下的千万字誓言,最后凝在这两个残存的字上,所有隐入群山的机密、没对外人说过的牺牲,都藏在这处留白里。
结尾处夕阳在残窗上慢慢爬,数着老人们鬓角的霜,说不尽的话沉进砖缝,年年化作青草绿了又黄。这里没有把青春的奉献写得苦大仇深,而是让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遗憾与骄傲,都顺着草根重新生长,把一代人的生命痕迹,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曾亲手建设的土地上。
《伏牛山旧事》:用格律的重量,锚定隐入群山的工业史
这首新韵七律,是整组作品里最具“地方志质感”的篇章,它把三五八厂在伏牛山坳里的岁月,用严整的格律稳稳托住,每一句都能对应到真实的历史坐标。
首联“红砖楼里锁晨光,八倍镜中刻年霜”,直接把场景钉在了山坳里的光学工厂:清晨的阳光被红砖楼框住,精密仪器的八倍镜镜片上,一层薄霜就是一年的时光,把冰冷的工业物件写满了岁月的包浆。颔联“盘坡村坳埋星火,镇平城外续残章”,暗合当年三线工厂“靠山、分散、隐蔽”的建设原则,无人知晓的山坳里,藏着撑起新中国光学工业的火种,偏僻的县城之外,续写着一段少有人知的工业传奇。
颈联写耄耋老人重逢山坳,指着荒垣辨认当年的厂房,话音未落泪水先落下来,完全是纪实性的白描,没有任何修饰,却把半个世纪的离别与牵挂写得沉如磐石。后半段“青春淬于光学仪,华夏相机锈未央”,点出当年这批建设者的使命:他们把整个青春熬进了精密镜片里,只为补上新中国光学工业的短板,如今老机器早已锈迹斑斑,但他们留下的技术根脉,至今仍在行业里延续。
最后几句“伏牛雪落白头客,犹记车床染夕阳。谁料三线风云散,三五八厂迁信阳”,把时代变迁的无常感写得克制又戳人:当年在车床边送走无数个黄昏的年轻人,如今成了顶着伏牛山积雪归来的白头客,谁也没料到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浪潮退去后,扎根半生的工厂会远迁信阳,只留下空荡荡的山坳,替他们守着当年的青春。整首诗严格遵循平水韵的声律节奏,厚重的an韵一路铺展下来,和伏牛山的沉浑山势、半个世纪的岁月重量完全适配,让一段地方工业史,有了诗性的永久载体。
《重访云光故地》:在残垣与秋风里,完成一代人的精神闭环
这首长调七律,是整组作品的情感收束,也是归来者与岁月的最终和解。
开篇“旧友重逢话旧殇,云光故地草披霜”,一落笔就带着深秋的寒凉,白发故友站在覆着白霜的荒草里,开口聊起的全是当年的往事,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扑面而来。紧接着“当年铁骨熔金火,此日残垣卧夕阳”,用强烈的今昔对比完成时空跳转:当年在熔炉边、车床前铁骨铮铮的建设者,亲手炼出的零件撑起了国防工业的骨架,如今他们亲手建起的厂区只剩断壁残垣,静静卧在夕阳的余晖里。
“热血曾浇国防固,青春未负鬓丝苍”是整首诗的核心句,没有任何自我标榜的浮夸,只有一句最朴素的告白:我们当年洒下的热血,没有白流,实实在在筑牢了国家的防线;我们把青春熬到鬓角全白,这一生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的选择。这份坦荡,是所有三线建设者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后半段“机声渐远空留迹,岁月深藏总断肠。每念昔时同筑梦,难禁此际独徜徉”,把情绪落到了个体的怅惘里:熟悉的机器轰鸣声早已远去,只剩旧迹散落在荒草间,那些和工友们一起熬夜攻关、一起在灯光球场打球、一起分吃干粮的日子,想起来总让人湿了眼眶。最后两句“断墙犹记英雄气,荒径还凝汗泪香。一代风华随逝水,满腔思念寄斜阳”,没有停留在伤感的怀旧里,而是完成了最终的升华:哪怕厂区变成了残垣荒径,当年那股自力更生的英雄气从来没有消散,泥土里至今还留着他们当年洒下的汗与泪的温度。一代人的青春纵然像流水一样远去,这份沉甸甸的思念,最终都托付给了日日照在这片土地上的夕阳。
整组作品最珍贵的地方,是它跳出了三线题材常见的两种极端叙事:既没有把那段岁月美化成毫无瑕疵的浪漫史诗,也没有用后世的视角去否定一代人的选择。它以“陪家人重走老厂路”的温柔视角,让后辈看见父辈们隐入群山的青春,让白发归来的建设者,在残垣边完成了一次迟来的精神还乡。这些散落在荒草里的诗句,最终会和断墙上的半截标语一起,成为那段工业岁月永远不会生锈的记忆丰碑。

附录
读赵江先生《陪家人重走老厂路》组诗
云光·记忆碎片
生锈的铁门没认出我们
像没认出当年穿着工装的风
老同事的皱纹里
抖落十八岁的钢花
和夜班时分享的半块干粮
机器的轰鸣早被野草吞了
断墙上的标语还剩半截
——“国防”
我们曾把青春焊进零件
让每一颗螺丝钉都闪光
如今只有夕阳在残窗上
慢慢爬,像在数
我们鬓角的霜
说不尽的话都沉进砖缝
变成草,年年绿了又黄
二
伏牛山旧事
红砖楼里锁晨光,
八倍镜中刻年霜。
盘坡村坳埋星火,
镇平城外续残章。
耄耋重逢山坳上,
指认荒垣说厂房。
此间曾铸镜瞳亮,
话音未落泪成行。
青春淬于光学仪,
华夏相机锈未央。
山路穿过流水线,
玉石铺进车间房。
伏牛雪落白头客,
犹记车床染夕阳。
谁料三线风云散,
三五八厂迁信阳。
三
重访云光故地
旧友重逢话旧殇,
云光故地草披霜。
当年铁骨熔金火,
此日残垣卧夕阳。
热血曾浇国防固,
青春未负鬓丝苍。
盛衰谁解其中味,
唯有秋风诉短长。
机声渐远空留迹,
岁月深藏总断肠。
每念昔时同筑梦,
难禁此际独徜徉。
断墙犹记英雄气,
荒径还凝汗泪香。
一代风华随逝水,
满腔思念寄斜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