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际环境下笙的听觉实践

文 / 江寒

2026年8月，青年音乐家罗玉含（Julia Luo）以笙演奏者身份加入英国中乐团（UK Chinese Orchestra），并亮相第四届伦敦国际中国音乐节。对她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国际舞台上的演出经历，更是多年中西音乐专业训练与演奏实践的一次集中呈现。

她并不满足于将中国民族乐器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带到海外，而是希望通过长期、专业的演奏实践，让中国民族乐器真正进入当地的音乐环境，成为国际音乐舞台上可以被理解、被合作、被持续使用的声音。

一、两种呼吸的交融

罗玉含的这段音乐道路始于两种不同的呼吸：一种扎根于中国传统音乐，另一种来自西方音乐传统，各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和表达方式。

5岁起，她开始学习古筝，师从潮州筝艺术家陈骐，潮州音乐独特的旋律、调式与韵味成为她最早接触的中国传统音乐语言。家族音乐传承同样深刻影响了她。伯父罗启煊长期从事广东汉乐的传承、研究与推广，是该领域的重要传承人。受此影响，罗玉含跟随伯父学习笙。对她而言，笙承载着家庭的音乐传承，也连接着她熟悉的广东地方音乐文化。

进入专业学习阶段后，罗玉含在星海音乐学院主修中音号（Euphonium），系统接受音准、节奏、气息、和声、声部平衡与大型乐团协作训练。这段经历逐渐改变了她对“演奏”的理解：

“在中国民乐和西洋音乐的演奏经历中，我逐渐体会到，好的演奏不仅在于奏好自己的声部，也在于听见其他人的声音，知道什么时候该突出、什么时候该留出空间，让自己的演奏与整体音乐自然地融合。”

这种以整体音响为核心的思维，后来成为她在国际舞台上重新演绎中国传统乐器的基础。

二、管乐团里的中音

罗玉含的中音号经历要从汕头说起。2015 年起，她在汕头湾青年交响管乐团担任中音号首席，2016 年考入星海音乐学院后，她又坐上了星海音乐学院管乐团的中音号首席，一直到 2020 年毕业；这几年的假期，她仍会回汕头参加乐团的排练和演出。

2021 年赴英国南安普顿大学深造后，她同时在当地几支管乐团担任中音号首席。在南安普顿大学交响管乐团（SUSWO），她从 2021 年一直待到 2025 年初，参加了 Turner Sims 音乐厅的多场音乐会，在南安普顿音乐会管乐团（SCWB），她 2022 年随团与长号演奏家布雷特·贝克（Brett Baker）合作，首演了本杰明·埃林（Benjamin Ellin）的长号协奏曲《潘多拉》；2023 年 10 月，乐团在全国音乐会管乐节（National Concert Band Festival）上获得白金奖。这期间她还担任南安普顿大学铜管乐团的中音号首席。2026 年 9 月起，她加入伦敦的邱园管乐团（Kew Wind Orchestra），目前正在为 11 月 14 日的“80s”音乐会排练。

罗玉含演奏中音号

从汕头到南安普顿，罗玉含在多支管乐团担任中音号首席，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倾听习惯。中音号的声部常在旋律与和声之间转换：有时接过旋律，有时融入中低音声部，为其他乐器提供支撑。作为首席，她既要把握自己的演奏，也要带领声部回应指挥，让彼此的呼吸、音色与乐句衔接得更自然。这样的经历，让她学会在演奏中听见整体，感受自己的声音如何与其他声部相处。在英国，她演奏过德梅伊的交响曲、科普兰与伯恩斯坦的作品，也曾与职业独奏家合作，参与新作首演，在有限的排练时间里熟悉作品、建立默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倾听与合奏经验，也延续到了她的笙演奏中，成为她把握声部关系与音响平衡的基础。

三、吹与吸之间

中音号与笙分属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传统——一个来自西方铜管乐体系，服务于管乐团及交响乐团的和声与声部结构；一个来自中国民族乐器体系，拥有独特的音色与演奏语言。但罗玉含在长期演奏中发现，两者存在特殊的共通性：中音号既能承担旋律，也能在乐团中支撑中低音声部；笙同样具有多声部发声能力，在民族乐团中可演奏旋律，也能承担和声、复调与音响层次构建。

但也正是这种共同的“合奏属性”，让她没有把从中音号转向笙视为简单的“换乐器”，而是将两段经历看作同一条音乐道路上的不同积累：西方管乐训练给予她严谨的合奏意识与国际化的演奏规范，中国民族音乐则赋予她对传统音色与文化语境的理解，两者最终在笙的演奏中交汇，形成她区别于单一音乐体系演奏者的专业特点。

在中国民乐的演奏中，笙的长句理论上可以一直延伸下去。做到不留痕迹却不容易：吹与吸转换的那一瞬，气压稍有松动，音量就塌下去一块，音色也跟着变薄。8 月 27 日伦敦 Holy Sepulchre 教堂的“东方之声在西方”Gala 音乐会中，罗玉含在中西混合编制的段落中，她的长句连贯，吹吸转换未见明显痕迹，气息支撑的稳定度高于同场若干演奏者。这种控制力来自多年的铜管长音练习，笙的常规训练里做不到这个量。

8 月 27 日，罗玉含在伦敦 Holy Sepulchre 教堂的“东方之声在西方”Gala 音乐会上演奏笙。图片来源：伦敦国际中国音乐节

笙的表现力，既来自气息的变化，也藏在乐句的细节里：音与音如何衔接，装饰音如何点缀，一句旋律又如何收尾。在不同的作品与合奏编制中，这些细节需要有不同的处理。

有时，简洁的演奏能为其他声部留出空间；有时，一个细微的装饰音，就能带出旋律的韵味。罗玉含在两种音乐传统之间积累的经验，让她关注的不只是自己的声音，也包括这些细节如何与其他乐器相互呼应。

四、国际舞台上的新声部

在英国管乐团里的这些年，也让她愈发清楚：中国民族乐器在英国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笙尤其如此——相较于二胡、琵琶、古琴、古筝等已逐渐进入公众视野的中国乐器，笙依然相对少见。这既是挑战，也成为她希望长期投入的方向。

2026 年，罗玉含加入 UK Chinese Music（英国中乐团），成为固定成员中的笙演奏者。在第四届伦敦国际中国音乐节期间，她以笙声部成员身份参与多场大型民族器乐合奏，演出曲目包括《绿袖子》《北京喜讯传边寨》等；展演音乐会一场则改由古筝上场。对她而言，重要的不是登上某一场音乐会的舞台，而是笙开始以固定专业声部的身份进入英国的民族音乐演奏体系，从一次演出走向持续合作。

8 月 26 日，罗玉含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自然之声”音乐会上演奏笙。图片来源：伦敦国际中国音乐节

在罗玉含看来，中国民族乐器走向国际，既不意味着必须改变自身传统，也不是简单复制西方音乐的表达方式，真正的融合应建立在对两种音乐语言的充分理解之上。她尤其关注笙在中西乐器合奏中的声音位置：西方管乐团音响厚重、穿透力强，笙的音色则细腻灵活、富有层次，若不充分考虑声部关系与音响比例，民族乐器很容易被大型西洋乐团的声音覆盖。因此在排练与演出中，她格外注重气息、力度、音色与声部之间的平衡。

她希望继续探索笙与西洋管乐团、交响乐团及各类室内乐编制的合作可能，参与更多跨文化音乐项目，让笙不止出现在“中国音乐专场”中，也能进入更广泛的国际音乐创作与演出环境。

五、民乐与西洋乐交流的更多可能

罗玉含的音乐实践始终带着一条不变的线索——家乡。作为广东汕头人，她5岁起接触潮州筝，又通过家族传承学习笙，潮州音乐、广东汉乐与更广泛的岭南音乐文化，构成了她音乐成长的重要部分。这也是为什么，她对中国民族音乐走向海外的理解，不只是“把中国音乐带出去”，而是希望世界听见的不只是笼统的“中国音乐”，而是潮州音乐的韵味、广东音乐的旋律语言、广东汉乐的历史与文化背景。

本届伦敦国际中国音乐节期间，包括潮州音乐在内的中国地方音乐也获得了展示空间，对罗玉含而言，这样的舞台具有特别的意义。音乐节的组织和推动者程玉等音乐人，为不同地域的中国音乐进入伦敦专业文化交流现场提供了重要平台，也让岭南音乐等地方音乐传统在国际城市中获得更多关注。而罗玉含希望做的，是在这样的基础上继续向前——不仅是一名笙演奏者，也成为中国民族音乐与国际音乐环境之间的一名实践者。

音乐没有边界，声音却各有各的根。越来越多的中国青年音乐家带着自己的文化背景走向更大的舞台。罗玉含从广东出发，在伦敦演奏，手里的笙与古筝连着两种音乐文化音色。这或许也正是未来的华人青年音乐家在世界舞台上会走出的一条新道路。

（来源：中国音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