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著名书法家李百韧(名李俸春,字百韧,号免成山人)
【采访手记】在喧嚣纷杂的当代书坛,总有一些人沉心砚田,不逐浮华,以笔墨为载体,深耕创作、育人、文化传播之路。李百韧先生便是其中一位。四岁执笔,五十余载临池不辍,既是躬耕案头的书法家,也是体系化书法教育的搭建者、热心美育公益的文化行者。本次专访,我们走近免成山人,听他畅谈学书历程、书坛现状、书法教育与文化传承的思考,于平实话语间,窥见一位国粹传承者的格局与坚守。

记者:李老师您好,很多读者了解您,是从您的书法作品和书法教学开始的。想先请您聊聊,您与书法结缘的起点,早年习书路上,对您影响最深的是什么?
李百韧:主持人好。我生于四川广元,家乡文脉厚重,家里长辈喜爱传统文化,我四岁就开始拿笔写字。最开始谈不上什么艺术追求,就是跟着长辈一笔一画临摹楷书。小时候不懂什么笔法、气韵,只记住一句话:写字要端正,如同做人,横平竖直,不可歪斜。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少年阶段,我主攻唐楷,欧、颜、柳、赵反复临习,打下基本功。很多孩子学书,写一段时间觉得枯燥就放弃了,我那时候也有倦怠的时候。支撑我坚持下去的,不只是对写字的喜欢,还有读帖时和古人对话的感受。看颜真卿的字,雄浑刚正,能感受到他的风骨;读二王法帖,清雅灵动,体会魏晋的简淡风神。慢慢我明白,书法从来不是单纯的写字游戏,每一幅碑帖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学养、品格与时代气息。
青年之后,我转研汉隶,深耕《张迁碑》《曹全碑》,再溯行草,遍观宋元名家。一路走来,我最大的体会是:学书没有捷径,所谓天赋,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笨功夫。临帖,是一辈子的功课,不是初学阶段的任务。
记者:现在书坛常常讨论“守正”和“创新”,这也是很多书法爱好者最困惑的地方。在您看来,二者该如何平衡?很多人要么一味摹古,写出来的字没有自己的面貌;要么刻意求怪,脱离传统法度,您怎么看待这两种现象?

李百韧:这是当代书法最核心的一对矛盾,也是我常年思考的问题。先说守正,守正守的不是碑帖外形,而是笔法、汉字结构规律、中和的东方审美,是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笔墨底层逻辑。中锋行笔、提按使转、虚实相生,这些就是“正”。脱离了这些,再花哨的线条,都不能称之为正统书法。
但守正不等于复制古人。如果一辈子只模仿古人的字形,写得再像,也只是复刻,不是创作,笔墨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力。创新,更不是随心所欲乱写,不是靠猎奇、狂怪博眼球。现在有些作品,刻意扭曲字形、肆意涂抹,标榜为个性、现代创新,这其实是对书法的误解。真正的创新,是吃透古法之后,把自己的阅历、学识、性情融入笔墨,自然生出独有的面貌。
我的书风,楷书根植唐法,隶书取法汉碑,行草师法二王、兼取宋人意趣。所有变化都在法度框架之内,厚重而不板滞,灵动而不狂野。师古而不泥古,出新而不叛道,这就是我一直遵循的准则。古人的路,我们要走;但最终落笔,写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心境。
记者:您研发了《三五习字法》《辅线递减习字法》,还搭建了完整的书法教学体系,培养了大量书法学习者。传统书法自古讲究口传心授,您为什么想要把书法教学系统化、标准化?
李百韧:古代的书法传承模式,适合少数文人雅士,门槛很高,很多笔法要点全靠悟性,老师一句话,能不能领会全看个人。放到今天,书法要走进校园、面向大众,这套模式就有局限了。很多孩子、零基础爱好者,苦苦练字多年,始终抓不住重点,越写越迷茫,最后放弃。我看着很可惜。

我总结半个世纪临池经验,又结合现代教育学思路,梳理这些教学方法,目的不是把书法变成死板的流水线,而是把古人那些“只可意会”的笔法,拆解成循序渐进、可落地、可复盘的学习路径。《三五习字法》分观察、临摹、创作三阶段,紧扣笔法、结构、章法、墨法、意境五大核心;辅线教学法,是帮初学者快速掌握汉字结构,慢慢摆脱辅助,独立书写。
但我教学的时候,反复提醒学生:方法是渡船,不是终点。技法只是基础,如果只盯着技巧,忽略文化、心性的修养,字就没有灵气。我的教育理念一直是三位一体:技法为骨架,文化为血肉,修心为灵魂。学书法,写好字只是第一层,更重要的是借笔墨涵养心性,读懂汉字背后的中华文化。
记者:除了书院授课、高校讲学,您长期坚持书法公益进校园,走进山区、社区开展免费教学,也多次捐赠作品参与慈善义卖。在您心中,书法传承为什么不能只局限在展厅和专业圈子里?
李百韧:书法是国粹,它不属于少数名家、藏家,是属于整个民族的文化财富。展厅里的展览,面向的是懂书法的爱好者;而大山里的孩子、社区里普通的中老年朋友,同样拥有亲近笔墨的权利。现在美育资源分配并不均衡,很多乡村学校缺少书法老师,孩子们从来没有摸过毛笔。我去讲课,带笔墨、教材送过去,手把手教他们写横、竖、撇、捺,讲汉字的由来。也许一堂课改变不了什么,但一颗文化的种子,可能就此种下。
我也常捐作品参与义卖。很多人问我,精心创作的作品拿去义卖,会不会不舍得?我觉得,笔墨的价值不止在收藏市场。如果一幅字,能够换来物资,帮助孩子读书、支持乡村美育,它就有了更厚重的意义。免成山人这个号,本意就是不急于求名、不贪求速成。名利是身外之物,文脉传递、助人向善,才是更长久的追求。

我也带着学生一起做公益,告诉他们学艺先修德。一个书法人,笔墨再好,如果缺少仁心与担当,艺术的格局终究有限。传承分两层:一层向上,攀登艺术高度;一层向下,扎根民间,让更多普通人感受汉字之美,二者缺一不可。
记者:当下是数字化时代,大家习惯键盘打字,手写越来越少,不少人担忧书法会慢慢边缘化。您如何看待键盘时代书法的价值?书法应该如何贴近当代年轻人?
李百韧:不必过度悲观。书法早已不再是日常记录的实用工具,它的功能已经转变,核心价值落在美育、文化认同、精神滋养上。键盘可以替代书写记录,但替代不了毛笔线条里的枯润、快慢、情绪流转,替代不了汉字承载的民族审美与哲学思想。
年轻人不是排斥书法,很多是缺少接触的渠道,觉得书法古老、晦涩、离自己很远。所以传播方式要与时俱进。我们可以用短视频、线上课程拆解基础笔法,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讲解碑帖故事;书法创作内容,也可以书写新时代的诗文,贴合当代人的精神世界,不要永远局限在陈旧的名句里。
但有一点不能妥协:形式可以创新传播,内核不能稀释。不能为了吸引流量,简化、歪曲书法法度。热闹过后,还是要引导年轻人沉下心临帖,感受笔墨安静的力量。在浮躁快节奏的当下,练字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静心方式,这也是书法独有的魅力。

记者:您著有多部书法理论著作,也经常参加国内外的文化交流展览。您觉得,书法作为中华文化符号,在对外文化交流中,应当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李百韧:书法是一张很独特的中国文化名片,不需要过多翻译。线条的力量、虚实的美感,不同国家的人,都能直观感受到。我去海外办展、开设体验课,面对外国友人,不会讲太深奥的国学理论,就带着他们感受毛笔提按的变化,感受黑白之间的东方意境。
对于海外华裔青少年,书法更是维系文化根脉的纽带。很多海外孩子长在异国,对祖国文化陌生,当他们亲手写下汉字,才会真切感受到自己和中华文化的联结。文化交流不是说教,不是强行输出,而是润物无声,以笔墨为桥梁,让外界理解中国人的审美、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感受中和、含蓄、内敛的东方精神。

记者:最后,想请您给广大书法爱好者、青年学书人,说几句寄语。
李百韧:第一,耐得住寂寞。临帖是慢功夫,不要追求短期见效,不要刚写几天就急于参展、求名气。功夫不到,一切都是虚的。
第二,读书。技法之外,多读史书、诗文、金石文字。学养,决定了你笔墨的上限。胸无书卷,字难免单薄俗气。
第三,修心。书为心画,笔墨是内心的映照。为人中正平和,笔下才会沉静大气。
第四,心怀传承。学好书法,不止独善其身,有余力的时候,多分享、多普及,让国粹书法,一代一代接续下去。
砚田漫漫,我也还在路上,继续临池、读书、育人,不负笔墨,不负文脉。
【采访结语】
对话之中,李百韧先生言辞温和,没有华丽的辞藻,字里行间,是一位书法人质朴而坚定的坚守。五十余年砚田耕耘,他不追时风、不慕浮华,一手抓笔墨创作与书学研究,一手抓书法普及与美育公益。在他眼中,一支毛笔,可写千古法度,可育万千后学,可联结山海内外。翰墨无声,薪火不息,正是无数如免成山人一般的传承者默默坚守,中华书法这门古老国粹,方能穿越时代,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