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图 王恩献
一
三千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一个老人正在沐浴。
水汽氤氲之中,他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是有人来通报,有贤士求见。他来不及擦干身体,随手扯过一件衣裳披上,把散乱的头发草草拢起,用簪子一挽,便迎了出去。
刚坐稳,话还没说上几句,又有人来。他再次起身,再次把散开的头发束好。短短片刻,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三回。
古人沐浴,不是今天淋浴那般草草了事。那是一件郑重的事。要备热水,要入浴盆,要慢慢洗,慢慢泡。而沐浴二字,从来不只是洁身,更是净心。祭祖之前要沐浴,朝见天子之前要沐浴,婚嫁之前要沐浴。孔子“休浴而朝”,斋戒洁净,方敢面君。何况是这样一位老人,每日应对天下之事,沐浴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完全放松、也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刻。在这样的时刻,最怕有人打扰。
可偏偏就是有人来了。
第一次,他起身。第二次,他又起身。第三次,他再起身。
一沐三捉发。
五字而已。但你可曾想过,一个正在沐浴的人,三番五次被打断,那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是什么滋味?你可曾想过,一个可以命令所有人等他洗完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沐浴如此,吃饭亦然。

二
吃饭,也是如此。
那顿饭,他吃得极其狼狈。
第一口饭刚刚入口,有人来报:有贤士求见。他放下筷子,把口中的食物吐出来,起身,出去见客。
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再吃。
第二口饭刚刚入口,又有人来报。他再次放下筷子,再次把口中的食物吐出来,再次起身,再次出去见客。
回来,坐下,再吃。
第三口饭入口,又有人来。
那碗饭,始终是温的,却始终没有吃完。
吐哺。二字而已。但你可知道,一个正在吃饭的人,把食物从口中吐出来,是件多么不雅的事情。
你可如道,以周公的身份,他完全可以让人在外面等着,等他把这顿饭吃完。
可他偏偏不。

沐浴是私事。可偏偏就在这时,有人来了。他没有说“等我洗完”,没有说“让他候着”。他起身,湿淋淋地起身。
吃饭是常事。可偏偏就在吃饭的时候,有人来了。他没有说“等我吃完”,没有说”让他在门外等着”。他吐出口中的食物,起身相迎。
一个是为了洁身,一个是为了裹腹。
但在那个瞬间,当门外传来脚步声,当有人通报“有贤士求见”,这两件事变成了一件事。
沐浴可以中断。
吃饭可以中断。
但求贤,不能中断。
因为他知道,那个站在门外的人,可能走了很远的路,可能等了很多天,可能这一次不来,就再也不会来了。他不能让那个人等。他不能让任何一个贤士,因为他的“洗完再说“或“吃完再说”,而转身离去。
所以他湿着头发出来。所以他吐出口中的食物出来。
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
一个在晨光中,一个在饭香里。一个在水汽画爲的浴室,一个在杯盘罗列的食案前。场景不同,动作不同,但姿势是一样的——
起身。

四
可周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见过太多的人,因为一时的傲慢,失去了太多的人才。
今日不见,明日不见,后日不见,贤士就不来了。贤士不来,人才就没了。人才没了,天下就空了。天下空了,天命就改了。
这是周公亲眼看见的教训。
所以他不敢等。他不能等。
哪怕只是洗到一半,哪怕只是饭在口中。只要有人来,他就要起身。因为他知道,那个站在门外的人,可能就是下一个太公望,下一个召公爽,下一个能与他一起撑起周室天下的人。
他等的,不是某一个人。
他等的,是一个天下。

五
可“天下归心“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
殷商遗民,遍布东方。他们表面上臣服了,心里呢?
他们有自己的故国,有自己的旧主,有自己的骄傲。他们看周人,不过是西边来的“小邦”,不过是趁商朝内乱捡了便宜。他们怎么可能归心?
管叔蔡叔,骨肉至亲。他们流着文王的血,说着周人的话,可他们为了自己的野心,造谣生事,勾结武庚,起兵叛乱。骨肉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东方的奄国、蒲姑,淮夷、徐戎,他们与商朝世代联姻,同气连枝。周人来了,他们不服。周人打来了,他们抵抗。抵抗失败了,他们退到山林里,退到海边,退到周人的刀锋够不着的地方。他们怎么可能归心?
可周公,偏偏要让他们归心。
不是靠刀锋,不是靠牢狱,不是靠迁徙和监视。
靠什么?
靠一座城。他把殷遗民迁到洛邑,让他们亲手建造这座新都城。让他们在夯土、砌墙、筑城的过程中,一砖一瓦地,成为这座城的主人。城建成了,他们也就有了新的家。
靠一套礼。他把祭祀、朝聘、婚丧、饮食、饮酒、射箭,一切社会行为,都纳入一套礼乐体系。这套礼乐,不分周人殷人,不分征服者与被征服者,所有人都在这套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位置定了,心也就安了。
靠一句话。他告诉殷人: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你们的祖先推翻夏朝,是因为夏桀失德;我们推翻你们,是因为纣王失德。现在,我们周人若失德,一样会被天抛弃。你们若敬德,一样会被天眷顾。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一个把命运交给德行的时代,一个用德行决定地位的天下,比用血统、用武力、用鬼神决定的天下,要公平得多,也要可靠得多。
殷人听懂了。
所以洛邑建成之后,周公在城中召集天下诸候,举行盛大庆典。殷遗民来了,东方诸国来了,那些曾经与他为敌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新都城的土地上,看着这座他们亲手建造的城,看着城头上周室的旗,看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
那一刻,他们或许想起了故国。但他们知道,故国回不去了。他们面前,是一个新的天下。
而这个天下,是周公给的。
天下归心。
归的不是周室,归的是那套让所有人都有尊严地活着的秩序。

六
可周公自己呢?
他让天下归心,他的心,又归向哪里?
成王七年,他还政成王。
面南七年,面北一生。从至尊到至卑,从天子位到臣子位。他没有留恋,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他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恭敬如畏。
这四个字,写尽了还政之后的周公。他站在成王面前,恭敬而谨慎,像一个普通的臣子面对自己的君王。他不谈当年的功劳,不提七年的摄政,不说那场三年的东征,不说那座洛邑的营建,不说那套礼乐的创制。
他只做一件事;退。
退得彻底。退得从容。退得让所有人明白,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
多少人,权力一到手,就再也放不下。多少人,坐上了高位,就再也站不起来。多少人,明明只是代管,却慢慢觉得,那就是自己的。
周公没有。
他知道那七年的面南,是替成王坐的。他知道那七年的摄政,是替周室守的。他知道那七年的权柄,不是他的,从来不是。
所以他还了。在最该还的时候,还了。《尚书.洛诰》里,他说:“朕复子明辟。我把你的君位,还给你了。
这句话,平静得像一泓水。
但水的深处,是三千年的重量。

七
三千年的风,吹过洛邑的故城。
当年周公占卜过的那个地方,如今是一片安静的田野。偶尔有农人从地里创出几片瓦砾,不知道那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朝歌的废墟,早已被黄河的泥沙掩埋。鹿台的火,早已灭了。纣王也好,武庚也好,管叔蔡叔也好,那些曾经搅动天下的人,都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但有些东西,没有被掩埋。
比如那两句话_“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
它们被写在竹简上,被刻在石碑上,被印在纸上,被记在心里。三千年来,无数人读过它们,无数人写过它们。曹操读过,李白读过,苏轼读过,每一个想知道“天下何以归心”的人,都读过。
而这些字之所以没有消失,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太过动人。
天地知。
天地一定知道
因为天地看见了那三番五次的起身,看见了那从面南到面北的转身,看见了那七年摄政、七年等待、七年守护的全部。
天地看见了。
所以天地让这些字留了下来。让三千年后的人,还能读到。
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人,为了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顿饭,没有一次是吃完过的。这,就是周公留给后人的东西——能懂,能学,也能做。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