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暮忆旧·重阳感怀
文/云水萍踪
《江城子 ·重阳》
独坐山庄黄昏时。落花飞。斜阳迟。
望断天涯,隔世梦成灰。纵使慈颜永难忘。无非是,泪空垂。
当初独坐福乐山庄,恰逢黄昏,墓园早已关门,四下寂静,只留我一人静坐在那里,万千心事翻涌,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写下了这阕《江城子·重阳》。暮色缓缓漫开,落花随风飞舞,斜阳迟迟沉落,极目望去,天涯望断,一重生死,恍如隔世,爷爷奶奶在世时那些旧时的故事,连同心中臆想,伴着焚烧锡箔的缕缕轻烟尽数化作冷灰。纵然爷爷奶奶那一副慈祥容颜,岁岁年年,在心底从来不曾淡忘,到头来,无非是,泪空垂。词里一字一句,皆是彼时心底沉沉的感念,眼前所见的秋景,心底埋藏许久的惦念,尽数融进词章之中。
时序流转,又是一年重阳,我再一次独自来到福乐山庄,心境较上一回,又多了一层绵长的思索,于是写下这阕《行香子·重阳》。
《行香子·重阳》
东海南天,又度重阳。孤客独行访山庄。
三杯祭酒,一曲离殇。忆少年时,当年语,那年裳。
风华兰絮,浮生朝露。任悲欢离聚无常。
残红殆尽,烟暮苍凉。叹人成灰,思成梦,泪成行。
“东海南天”,是山庄壁上题字,站在此处,抬眼便是阔远秋空。依旧是孤身赴墓园凭吊,备下三杯祭酒,静静遥敬先人,心头漫起悠悠离殇。伫立秋风里,思绪不自觉飘回年少岁月,耳畔仿佛还回响奶奶从前的话语,眼前浮起那件当年我亲手为她设计裁剪的棉衣罩衫。少年旧事、往日言语、那件旧衣裳,次第浮现,把奶奶鲜活的模样留伫。
静静伫立,不由得感慨,昔日风华如同风中飘絮,人的一生恰似晨间清露,悲欢聚散,从来不由人做主。抬眼望去,秋日繁花凋零,暮色漫开,天地间一片苍凉。想来肉身终归于尘土,万般牵挂只能寄于梦里,千般思念,最后只化作成行清泪。落笔时,心绪由眼前凭吊实景,沉入年少回忆,再从回忆里生出对浮生聚散的体悟。秋风暮色之下,我深知生死相隔,却依旧放不下心底这份惦念,便将这层层起落的心绪,尽数收进词句之中。
秋风渐起,杏叶零落,每遇这般秋景,思绪便不由自主溯回往昔,落回年少岁月里的虹口梧州路。那是儿时日日来去的老路,承载着我全部的童年印记。少时总觉得那条路很长,现在旧房拆了很多,仿佛路也变短了。从前的日子,时光走得极慢,年少的三五年,悠远绵长,岁月徐徐延展。待到年岁渐长,流年倏忽奔走,光阴飞逝,快得来不及驻足回望,旧时街巷、相伴身旁的亲人,皆随岁月渐行渐远,旧日光景再也不复重来。
世事更迭,阴阳有隔,山河依旧,故人不复相逢,这份沉甸甸的惦念,在现实之中无处落脚。
我只有在梦中,和我自己的文字中和他们重逢。
梦里片刻相会,恍若旧时光回转,得以重睹熟悉慈颜,重温旧日相伴的岁月;伏案落笔,便以笔墨寄存念想,将心底不曾磨灭的记忆一一留存。只是幻梦终有醒时,幻象消散,纵然纸上文字反复品读,终究不能逆转别离的定数。
世间不少人笃信,人的意识恒久不变,肉身逝去之后,神识会去往另一个空间封存永续。我深知,这说法本就是世人给自己的宽慰。于我看来,肉体消散,精神便归于寂灭,一如沉沉酣眠,无思无念,连一梦亦不复生。就如我出生前的事情我一点都记不住了一样。即便有记忆世世封存,那还有什么意义?
恰如《江城子》词末落笔,无非是,泪空垂。世人常常以为,落泪追忆,便尽数是哀恸凄楚,实则不尽然。这一行清泪,并不单单囿于悲伤,它本就是一场别样的重逢。不必执着强求非要放下,也不必逼迫自己去遗忘过往。世间道法自然,万事自有它本来的去向,顺其自然,忆旧不必回避,思念不必强行压下,心中惦念,大可任它留存于心。
岁月来去自有时序,聚散本来就是人世常态,又何须刻意去斩断回忆。与故人于笔墨之中相逢,何尝不是一件妥帖的事。深知万般追忆,到头来本是空,却也安然接纳这份惦念,不必挣脱执念,顺着本心而行,有感便落笔,有念便回想。岁岁重阳,秋风往复,任由这份思念,随四时流转,自在长存,归于永恒。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