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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河自乌蒙山深处奔涌而出,在川黔滇的崇山峻岭间九曲回环。水色如丹,裹着赤色砂岩的碎屑,昼夜不歇地向东淌去。九十一年前的那个春天,正是在这条赤色波涛之畔,一支不足三万人的疲惫之师,在四十万大军的铁壁合围中,以四渡河水、三进川南、两入黔北的辗转腾挪,写下了人类战争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页。
1960年,毛泽东会见英国元帅蒙哥马利时曾坦言:四渡赤水,是他一生中的"得意之笔"。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感叹,长征是独一无二的、无与伦比的。后世中外兵家反复推演它的每一步棋,却始终难以完全还原——那个在油灯下彻夜不眠的身影,究竟是怎样把辩证法,化作了千军万马的脚步声。

一、退与进:一渡赤水,以退为进
1935年1月,遵义会议闭幕。毛泽东重回党和红军的决策核心,可眼前的局面,比任何一次危机都更凶险。中央红军自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人,经湘江血战锐减至三万余;弹药将尽,补给断绝,伤兵满营。而蒋介石已调集川、黔、滇、湘、桂各部及中央军精锐约四十万人,从四面八方向遵义合围,企图将红军歼灭于乌江西北。
遵义会议确定的方向,是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在川西或川西北创建根据地。1月19日,红军分三路向土城、赤水方向推进。然而1月28日土城一战,情报出现严重偏差:原判川军郭勋祺部仅四六个团、六七千人,实际却是六个团一万余人,且援兵源源而至。"歼灭战"打成了"消耗战",红军陷入背水之险。
千钧一发之际,毛泽东当机立断:撤出战斗,放弃北渡长江的原定计划,西渡赤水,避实击虚。1月29日凌晨,红军自元厚(猿猴场)、土城等渡口第一次渡过赤水,进入川南,随即转向云南威信扎西集结。
这一渡,看似退却,实为主动让出战场。它跳出了敌人预设的合围圈,把敌军主力牵向川滇,为回师东进埋下伏笔。退,不是溃散,而是为了在另一个方向上,以更凌厉的姿态前进。这是辩证法的第一课:退与进从不对立,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善退者方能善进,善让者方能善取。

二、虚与实:二渡赤水,回马一枪
红军退入扎西,蒋介石以为其已是强弩之末,急令滇军、川军南北夹击,妄图在川滇黔边境一举围歼。可就在这时,贵州腹地兵力空虚——毛泽东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2月18日至21日,红军自太平渡、二郎滩、九溪口第二次渡过赤水,重入黔北。取桐梓,夺娄山关,再克遵义城!遵义战役共歼灭和击溃国民党军两个师又八个团,毙伤敌两千四百余人,俘敌三千余人,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溃逃的吴奇伟下令砍断乌江浮桥,尚未过江的一千八百余名官兵与大批辎重,尽落红军之手。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在遵义城下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七岁。硝烟散尽,晚霞染红群山,毛泽东在娄山关写下那阕不朽的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这一渡,是虚与实的辩证。敌人认定红军要北渡长江,此为"虚";红军偏偏回师黔北,直捣其最薄弱处,此为"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三万之众能在四十万大军之间飘忽往来,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对虚实之变的精准拿捏。

三、走与打:三渡赤水,以走造打
遵义大捷令蒋介石震怒。3月2日,他亲飞重庆设立行营,重新调度川、黔、滇、桂及中央军三十余万兵力,从四面压向桐梓、遵义。3月15日,红军在鲁班场与周浑元部激战未果,毛泽东再次果断决策:撤出战斗,不作无谓消耗。
3月16日至17日,红军自茅台镇第三次渡过赤水,再入川南。这一次,毛泽东布下一个精妙的疑局:部队入川南后,故意摆出北渡长江的态势,并以疑兵活动于镇龙山一带。蒋介石果然中计,急令各路大军向川南集结,加固长江、横江防线。
三渡赤水的本质是"走",但这个"走"不是逃跑,而是"调动"。一次佯动,便把敌军重心从黔北拽向川南,为下一步真正的行动腾出了空间。走,是为了打;打不赢时走,走到位后再打。长征初期,"左"倾教条主义者只走不打,实行逃跑主义,始终摆脱不了围堵;毛泽东彻底扭转了这一局面——走得巧妙,打得精准,走打相生,以走造打。

四、被动与主动:四渡赤水,乾坤倒转
当蒋介石把主力与目光全部押在川南,认定红军即将北渡长江时,红军却突然折而东进。3月21日夜至22日,主力自二郎滩、太平渡、九溪口第四次渡过赤水,重返黔北。
这是全役的点睛之笔。前三渡是铺垫,第四渡才是收网。此后红军迅速南渡乌江,佯攻贵阳,逼蒋急调滇军来援;待云南空虚,红军又出其不意直插云南,智取禄劝、武定、元谋诸县,疾抵金沙江畔。至5月9日,中央红军全部渡过金沙江,彻底跳出蒋介石苦心经营的包围圈。
从被动到主动,是辩证法最深刻的转化。四渡之前,红军始终处于被围追堵截之中,生存空间不断收缩;四渡之后,红军掌握了战略主动权,由"被围歼者"变为"调动敌人者"。这不是等待被动局面自然消解,而是以灵活机动的运动战,在被动中创造主动,在劣势中孕育优势。

五、全局与局部:以少胜多的战争哲学
四渡赤水的指挥艺术,是毛泽东辩证唯物主义军事思想的生动实践,其中至少包含四重统一。
全局与局部的统一。 就全局而言,敌强我弱,红军处于绝对劣势;但毛泽东善于在局部创造优势——每一次渡河,都在敌人最薄弱处集中兵力,以局部的以多胜少,积小胜为大胜,最终撬动全局。
主观与客观的统一。 土城之战因情报失误而受挫,他立即纠错、果断撤出;此后每一次决策,都建立在对敌我实况的精准把握之上。《实践论》所言"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既是认识论,也是方法论。
坚定与灵活的统一。 战略方向坚定不移——北上抗日,创建新根据地;而实现这一方向的具体路线却高度灵活——时东时西,时走大路时走小路,时走老路时走新路。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讲得明白:一切军事行动的指导原则,都基于"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个基本点。大方向不变,小方向常变,这是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
物质与精神的统一。 若把双方兵力、装备、给养输入任何计算系统,结论必然是红军毫无胜算。然而战争不只是"数"的对比,更是"术"的较量与"志"的比拼。红军"革命理想高于天"的意志,国民党各派系貌合神离的深层裂痕,指挥员在绝境中基于实际所作出的英明决断——这些都是冰冷数据无法计算的变量。

尾声:赤水河还在流
九十一年过去,赤水河依然在川黔滇的群山间奔流,水色依旧如丹。当年红军走过的渡口,如今立起纪念碑;当年召开扎西会议的水田寨"花房子",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年血战的娄山关,依然雄峙如铁。
四渡赤水留给后世的,不仅是一场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在被动中创造主动,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坚信"柳暗花明又一村"。
毛泽东说:"军事的规律,和其他事物的规律一样,是客观实际在我们头脑中的反映。"四渡赤水的每一渡,都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从战场实际出发,在运动中认识规律、把握规律、运用规律的结果。它是实事求是的胜利,是辩证法的胜利,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凭自己的智慧与意志,为自己蹚出一条生路的胜利。
赤水河还在流。它流过的,不只是川黔滇的崇山峻岭,更流过了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复兴的漫长岁月。而那四次渡河的足迹,如同刻在大地上的四行诗——每一行都写着一个朴素的真理:
路,是走出来的;胜,是变出来的;奇迹,是在绝境中,用辩证法的钥匙,一渡一渡打开的。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