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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南疆铁路,是镌刻在天山戈壁上的英雄之路。1980年7月12日,库北石碴场料槽突发重大塌方,正在现场作业的铁道兵战士遭遇劫难。严祯新,是这场事故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四十余载岁月流转,昔日青年战士已是白发老兵。重返库尔勒阿瓦提农场公墓,站在牺牲战友墓前,他打开尘封记忆,向我们讲述那段深埋戈壁石碴之下、刻骨铭心的往事。
(作者视角,纪实采访报道,下文为亲历者第一人称口述)
采访口述人:严祯新
采访整理人:卢新民
采访时间:2026年10月13日

我是严祯新,1978年在奇台入伍,分到铁道兵89327部队4营20连,驻地在库鲁塔克隧道以北塔什店一带。1980年初,连队迁到库北石碴场,启动整编并入22团。整编历时较长,从1980下半年延续至1981年。27团撤销建制并入22团,我们连队番号改为89322部队2营8连。整编后,连队三分之一战友由外单位抽调而来。我们名义上归属机械连,可南疆筑路工期紧、任务重,很多班组的工程机械都闲置着用不上,大家只能跟着施工连队上线路、整道作业。唯独我们班是轨道专业班,配备三台轨道车、两台推土机、两台装载机、一台轨道摩托车,还有四节高边车皮与运碴自卸车,这就是我们全班全部家当。
我们班的主要任务,就是把碎石道碴装进车厢,运送到库东、库西车站以及铁路沿线区间,同时接送施工官兵,转运各类工程物资。库北石碴场背靠高山,满山都是岩石,南边便是茫茫戈壁。一条运碴专用铁路线穿梭在山野戈壁之间,连通主干铁路。石料先在山腰爆破开采,碎石机加工后,顺着山势自流滚落。在运碴线靠山一侧,用工字钢、枕木和片石筑起防护墙与装料料槽。轨道车把车厢牵引到位,拉开料槽闸口,加工好的道碴就能自动落进车厢里。
那段时间,线路管控,整整一周道碴没法外运。山上采石的兄弟连队依旧不停工,石料越堆越高,漫出料槽,溢出防护墙,甚至掩埋了车厢车轮。我们进场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车轮下堆积的道碴,才能用轨道车把车厢牵走。
记得当时六、七、八三个连队驻扎在孔雀河二十八团渠沿岸,二营部与五连住在石碴场公寓。
那天到了料场,我们5个人分工负责,我安排两名战友清理车厢外侧堆积的石碴,我和林科全负责清理车厢紧贴防护墙这一侧,王有密留在轨道车驾驶室,负责车辆操作与保养。
下图严祯新早年军装黑白留影

眼看清理工作快要收尾,我钻进车厢底部,清理后轮周边的道碴,林科全站在防护墙与车皮中间,做最后的清碴作业。突然间,车头方向传来一声震耳的轰隆巨响,一股强大气浪猛地朝我扑过来。不好,塌方了!我下意识伸手,想一把拉住林科全躲到车厢底下避险,可一切都太迟了。成千上万方的道碴裹挟黄沙轰然塌落,一瞬间吞噬了眼前所有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苏醒。我侧身卡在车厢底部狭小的空隙里,一条胳膊连同下半身被碎石死死压住,一动也不能动。林科全的双腿夹在我的两腿之间,头枕在我的胳膊边上,面朝下趴在碎石堆上。一开始,他身体还微微颤动,没过片刻,就再也没有一丝动静。我心里清楚,我的战友,已经牺牲了。四周死寂沉沉,只有砂石不断滑落的沙沙声响。我艰难喘息,在无尽恐惧与绝望里苦苦硬撑。
隔了许久,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救援队伍赶来了!我拼尽全身力气呼喊,盼着他们能听见。战友们终于把我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当时我意识还算清醒,团长赶来询问废墟里的情况,我忍着剧痛,一一告知被困战友的位置,搜救队伍根据我的描述,调整搜救方案。
长时间挤压,让我的右臂、双腿失去知觉,救护车紧急把我送往陆军二七三医院。这场塌方事故,给我留下终身残疾,大半辈子,病痛一直折磨着我。
下图右边是战友高克进,塌方抢险时,他和战友们徒手刨开碎石救出严祯新,并送往二七三医院。

下图严祯新擦拭轨道车,认真做好轨道车辆维护工作。

在二七三医院养伤期间,前来探望我的战友高克进跟我说,那天他们正在修缮营房,紧急集合号骤然吹响,连长命令所有人立刻奔赴库北石碴场抢险。
战友们扛起铁锹、攥紧耙子,火速冲向石碴场。事故现场满目疮痍,塌方带长达四五十米,大量砂石裹着枕木、钢结构,将轨道车和车厢完全掩埋。谁也说不清废墟底下埋了几个人、具体在哪个位置。为防止二次塌方伤人,首长下达命令,大家徒手扒碴、肩抬石块。戈壁正午烈日炎炎,地表温度高达六七十度,酷热让人喘不上气。来自各个连队、机关后勤数百名官兵,顶着酷暑争分夺秒,和死神抢夺生命。不少战士高温脱水晕倒,被抬下去,马上又有人顶上。很多人的手套磨烂,双手血肉模糊,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忽然有人听见废墟下微弱断续的呼救声,大家立刻聚拢过来,徒手一点点扒开石碴,挖出大坑。第一位被困战友被成功救出,尚有气息。紧接着,就在这名战友身旁,找到了遇难战友的遗体。搜救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这场事故,两人牺牲,三人重伤。我们一共五个人在现场,遇难的是王有密、林科全两位战友。
这场事故,源于工程设计缺陷,造成两人牺牲、三人重伤。山西战友、四川战友伤愈出院,当年年底复员返乡。我的伤势最重,长时间挤压导致双腿神经麻木,无法站立行走;右臂桡神经严重受损,手臂伸展困难,握笔、拿筷子都难以做到。经过杨医生精心医治与康复训练,历时四个多月,我才勉强缓慢行走。头部重创留下长期头疼眩晕,记忆力大幅衰退,病根无法根除,医生建议我回部队休养。这次塌方带来的伤病伴随我半生,后来确诊双侧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常年饱受病痛折磨。当年塌方造成的骨关节损伤、头部疼痛,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我。
听战友说,两位烈士最早安葬在库尔勒塔什店原89327部队27团烈士陵园,离市区约15公里。九十年代开荒,原地改成棉田、香梨园,陵园搬迁,烈士遗骨迁到阿瓦提农场公墓。
在当地政府、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找到了疑似铁道兵烈士墓地,并按铁道兵战友心愿,把因公牺牲烈士姓名镌刻于库尔勒烈士陵园英烈墙。
下图是严祯新当年身着军装的黑白老照片

铁道兵兵改工之后,我跟随十五局去往河南焦作,我们营由陈柏章参谋长驻守平陌。1985年5、6月,乌鲁木齐铁路局赴河南接收新疆籍职工,我的档案被单独调出。参谋长告诉我,拿着这份档案,我既可以回铁路系统工作,也可以选择返乡。我的爱人是农大毕业生,分配在奇台县农技中心。为结束两地分居,奇台县人事局安排我进入县农业局工作。1992年,一次偶然机会,巴州一位领导需要农大专业人才,我和爱人便一同调回巴州农业局。回来一是为寻访牺牲战友,二是巴州这边还有不少亲友。我时常伤痛折磨,请病假在医院治疗,感谢妻子李敏对我的理解照顾,最终在机关事务管理局退休。
之后,我和战友们用整整一年时间实地走访考证,在当地政府、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大力支持下,在相关部门协助下,最终确认:阿瓦提农场公墓,就是当年烈士迁葬的唯一地点。这片墓地归巴州农业局下属阿瓦提农场管辖,是库尔勒一处年代久远的原始墓地。早年这里是茫茫戈壁,属于民间墓地,并不是标准化烈士陵园。九十年代当地开发建设,土地开垦成棉田、林带,偌大一片墓地,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我一直忧心,安葬在这里的战友墓冢,会受土地开发影响。实地勘察后,我们看到一片墓葬整齐排列,一共23座,墓穴大小相近,仅剩下两块木质墓碑,早已风化朽坏。从露出地面的材质、腐朽程度判断,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同一时期集中安葬,属于高度疑似铁道兵烈士墓群。
令人欣慰的是,在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指示安排下,施工人员已经用石柱围挡,将这23座无名烈士墓单独围护起来,为英烈筑起一道守护屏障。
这么多年,我每年都会来到这里,呼唤战友的名字,敬上一杯酒,烧上一炷纸。之后,我还要去库尔勒烈士陵园,瞻仰英烈墙上镌刻的名字。战友们,我来看你们了。
(采访结束)
2026年10月13日

下图严祯新.李敏夫妇,李敏毕业于新疆农业大学

下图:作者卢新民

卢新民,汉族,中共党员,大专学历。1978年入伍,先后服役于铁道兵第六师(89330部队)(89112部队)铁道兵第五师及南疆新建铁路管理处机务二连。(89205部队)兵改工后,入职铁道部第十五工程局,后调入乌鲁木齐铁路系统,历任材料员、政工主任干事、党委办公室主任、党总支书记、路风监察主任、段修工会主席等职,持有新疆报刊记者采访证,长期从事党务宣传工作。2018年1月30日退休。
四十余载笔耕不辍,稿件先后刊发于《工人日报》《人民铁道报》《新疆日报》巜新疆铁道报》《奎屯报》《巴州报》及新疆广播电视台;自2017年起,创作美篇作品千余篇,多篇文章刊载在今日头条、铁道兵文化网、白浪情公众号。运营微信视频号,以笔墨影像追忆铁道兵峥嵘岁月,抒发老兵家国情怀。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