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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微光

天未亮,鉴江已醒,
滩涂上有人推船入水,浪花溅上裤脚,
我收好薄薄的行李,
把昨夜的梦压在箱底,这一回不再回头。
日出,晒盐场铺开一层白,
我弯下腰,拾起一粒盐,像拾起一粒太阳,
母亲在灶台前熬粥,炊烟慢慢爬过屋脊,
父亲补着渔网,一针,一针,把日子缝密实。
傍晚,路灯亮成一条河,
赶海的人挑着空筐回来,筐里有潮声,
也有明早的盼头。
孩子举着玻璃罐,罐里一只萤火虫,
那点光很轻,却让整个巷口都暖了起来。
欠下的日子,像退不尽的潮,
我曾整夜数着它们,数到天边发白。
后来我明白了,
日子不是用来数的,是用来过的,
我把自己种回土里,像一粒不认命的种子。
锄头很沉,盐很白,渔汛很守信,
这些实在的东西,一样样把我扶起来。
我在劳动里出汗,也在劳动里找回自己的名字,
跌倒就爬起来,拍拍土,
继续走,脚步不慌。
微光不必大,
一盏在灶台,一盏在书桌,
还有一盏,在晚归人推开的门里。
千万盏这样亮着,
黑暗便一寸一寸地退了。
红土认得我,
它看我长大,也迎我回来。
我把一纸旧决定,
换成门前一棵新栽的树,
等它春发新芽,秋挂果实。
母亲说,每一颗星,
都像村里一个勤快的人,不偷懒。
我陪她数星星,
数着数着,忽然懂了,
微光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我低着头。
我不再急着证明什么,
只想把今天过好,把手里的活干完,
把一句承诺,认认真真地兑现。
露水打湿鞋面,我踩过去,
心里没有一丝负担。
潮会再来,船会再走,
我依然在滩涂上,不慌不忙。
身后是万家灯火,
前方是一寸寸泛白的晨光。
我把希望种进日子,
把日子过成希望。
尘世的微光,就是这样,一朵一朵,亮在人间。
旧 信

抽屉底压着一叠信,
红头绳捆的,绳子一碰就断。
最早的一封落款是一九九三年,
寄自雷城,父亲的字往外撑,
横画收不住,像甘蔗地的行距。
他从不写想家。
他写今年的雨水多,写木薯价,
写你弟的算术又考砸了,
写村口那棵菠萝蜜今年结了十一只。
十一只。他连数都数得认真。
母亲把信夹在冬衣里,
樟脑味盖住了红土味。
有一年回南天,
墨洇开一片,平安两个字
只剩一半。
她把那半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
说,剩下的字我认得。
我也写过信。
在徐闻读书的那两年,
邮票两毛,寄回家要四天。
我把想说的话折了三折,
折进信封,又拆出来重写过一遍,
第一遍太长,第二遍太软。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三行:
我在这里很好,饭堂的菜咸,
你们别省着吃油。
后来村里通了电话,信就断了。
再后来手机响起来,电话也不接了。
现在父亲用一只老人机,
只会按绿键,
打过来第一句总是:吃了没。
上个月回老家,
台风刚过,蔗叶铺了半条村道,
踩上去是软的。
他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问我抽屉里那些纸还要不要。
我说要。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
二十多年,他一次也没写出来过的东西,
停在了那半秒钟里。
我把信带回城里,
没有拆开重读。
有些字读第二遍就轻了。
只把红头绳换成一条新的。
红土还是那种红土,
下雨就黏鞋底,晒干了发白。
它跟着信纸一起被压平,
又在我手上,一点一点醒过来。

故乡金秋

老碾盘又铺上了水泥
回去的时候,秋阳平平地摊在地上,白得晃眼
父亲蹲在田埂上,数手里的稻粒
数几粒,抬头看一眼,好像还不够
院里的柿子树今年又挂了果
母亲用竹竿去够,最顶上那颗怎么也够不着
她说,留给鸟吧
去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风从山梁那头过来
镰刀在垭口响,整个村子都跟着弯了一下腰
炊烟比往常升得早
有人扯着嗓子喊乳名
应声的,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叶影落在肩膀上,是温的
收成进了仓,土地敞开着歇息
像一双干完活的巴掌
天很高,高得让人想喊一嗓子
我没喊,只顺着那条路慢慢往回走
路上,满载玉米的拖拉机朝我点了一下头
与自己和解

这些年,我总在纠正自己,改了又改
说话太快,走路太响,笑得太大声
夜里反复回想白天的一句话,睡不着
像拆一件拆坏了的毛衣,再也织不回原来的样子
后来,我不再数日子了,也不催自己了
日历上的圈,越画越少,后来干脆不画了
有些约好的见面,忘了就忘了,也不解释
过去的事,不必一件一件算清楚
昨天路过那家旧书店,停下来翻了一会儿
十年前夹在书里的车票,还在
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票价还是三元
那个赶车的人,早就不是我
月亮缺着,就让它缺着,没人问过它
风从南边来,又往北边去
我不再替每一片落叶难过
找它落下的理由,也不替自己着急
黄昏时,我在阳台上发呆,什么也没想
水开了,我没有急着关火,让它多响了一会儿
对面的楼顶,鸽子飞出去
一圈,两圈,又飞回来

楼下有人喊回家吃饭

傍晚,整栋楼都飘着葱花味
一个声音慢悠悠从楼下升上来
拐过楼梯口,停在我耳边
喊回家吃饭
我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天快黑了
它们抬着半块饼干,往洞里走
我没应声,衣角攥在手里
脚先答应了
我跑得真快
从晾衣绳底下钻过,带起一阵风
惊动半桌打麻将的人抬头看
在饭桌边刹住脚,拖鞋还在响
一碗粥冒着热气
刚好烫嘴
我把筷子摆好,等爸爸回来
如今我住进更高的楼,九层
楼下偶尔有人喊谁的名字
不是喊我
我也把火关小,留一盏灯
等一等
旧车站的第三棵树

第三棵树长在站牌后面
没人管它。前两棵
一棵被风刮歪了,扶不起来
一棵砍了,修栏杆用
我十七那年拎着蛇皮袋
车票攥在手心,汗湿了
没上车。就蹲树底下
有个阿伯抽烟,烟头滚到我鞋边
他问,帅哥等谁呢
我说不等谁,歇歇
其实我在等我爸
他说过,发了工钱就回来
后来车站拆了,树没拆
有人在树干上刻字
刻的谁的名字,看不清
皮太粗,字也磨平了
去年我又去了,它还在那儿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跟我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没听清

风往何处去

下午四点的风
从晾衣绳上抽走一件白衬衫
又把它轻轻放回原处
老屋巷口的木麻黄
每年都朝同一个方向弯腰
像被什么人教过
我骑车经过水闸桥
风把车铃吹响
那声音掉进田埂的草丛里
很快就不见了
父亲说风不认得路
它只是替所有赶路的人
先到达
我低下头
看自己的影子被风推着走
忽然就不着急了
可是风往何处去呢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
等它吹过下一场雨
我再回答
铁轨尽头是一家小卖部

铁轨在第七十根枕木那儿断了
再往前是半人高的狗尾草
和这家没有招牌的小卖部
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电视里放着旧年的春晚
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我要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
瓶盖拧开,里头印着再来一瓶
她睁眼瞅了瞅,笑说这个月兑过十八次
算了,奖我记你头上,下次来再喝
正好有火车经过,玻璃跟着抖
她把头偏了偏,连眼皮都没抬
我扶着门框看铁轨往远处去
它从城那头来,到这儿就不走了
阿姨说儿子在深圳,催了三回让她关门
她没走,说关了门,那些跑远路的火车
夜里经过,连个亮灯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空瓶轻轻搁在窗台上,没说话




柯春锐,男,汉族,笔名阿锐,广东湛江人,北师大校友,文学爱好者,平素以文养心、以情润心,喜欢阅读文学作品,怡情笔墨书写感悟,在文字沉淀里思索人间温情,在文学道路上持之以恒地学习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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