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回民兄弟
文/巩钊
西安城南,翠华路与红专路相交,因为陕师大附中的西门,这里形成一处丁字路口。校门两侧,一溜八十年代初修建的门面房,挨着路边一字排开。就在附中西门南边第一家,是甘肃平凉来的一对回民兄弟,守着一间小小的铺面,卖肉丸胡辣汤和香酥牛肉饼。那是十多年前,翠华路上一段充满人情世故的记忆。
这批八十年代盖起来的沿街门面房,当初修建的时候,就没有配套私人卫生间。公共厕所远在几百米之外,来回一趟耽误时间。做餐饮营生意,人离不开如厕,尤其兄弟俩的媳妇,平时忙活着端饭洗碗,上厕所便成了一桩头疼事,每天都要为此犯难。小本生意,分分秒秒都很宝贵,跑远路上厕所多有不便。
二零一三年春节过后,我经过朋友的介绍到陕师大附中,负责西门值守。日日守在校门值班室,隔着玻璃看路口的人来车往,看腻了偶尔也去大门外活动一下筋骨。通过一个星期的观察,发现每天傍晚卖胡辣汤的都把人力三轮车放在马路边上,而一次又一次地从满满的三轮车上往下搬菜,一车菜卸完,往往会累得大汗淋漓。便猜测他把三轮车放在路边的原因,是门口的坡度太大,而人行道距离太近,没有足够的冲击力就上不去。这天傍晚,他又把三轮车停下,我告诉他:骑进去,我在后面给你掀一把。回民不好意思的对我笑了笑,便扭转车头猛冲上去,我在后面使了一把劲,三轮车顺顺当当的进去了。他没有像是城里人那样说声谢谢,甚至于连头都没有点一下,而是忙着卸他的各种蔬菜。我也没有在意,反正是举手之劳,说声谢谢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花。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上班,他就拿了一个牛肉饼放在我面前。我不明白咋回事?我没有要牛肉饼啊!就立即拿着牛肉饼冲了过去要还给他,他不停地后退并摇手说,这是送给我吃的。从那天开始,只要看到我在上班,一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饼会准时隔着铁门空隙递进来。
在又一次送牛肉饼的时候,年龄稍大的回民红着脸,腼腆的告诉我说,他想值班室上里面的厕所!我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只要是我在上班,厕所随时可以使用!先是他上,紧跟着他弟也上,几天以后,他们的两个媳妇也来上厕所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慢慢就和这平凉来的兄弟俩熟络起来,平日里他们都喊我巩哥。初见兄弟俩个中的老大,满脸风霜,看着比我苍老许多,后来闲谈互报生辰,才知道我们竟是同岁,他还比我小一个月。自此之后,巩哥这个称呼,他们叫得更加实在,我也答应的心安理得。
回民兄弟二人性子内敛,言语不多,平日里店里生意红火,从早忙到中午,大多数时间碰面,也只是相视一笑,简单点个头。一碗肉丸胡辣汤,一个牛肉饼就成了我每日固定的午饭。每到中午十二点前收摊关门,当天没有卖完的牛肉饼,有时两三个,有时五六个,不论多少他们总会打包好,给我送到值班室来。有时候遇到中午放学,我忙于疏导大门外面的交通,他们不声不响,默默的把胡辣汤和牛肉饼挂在值班室的衣架上。
回民兄弟没有多余的心眼,做吃食讲究本分实在。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是漆黑一片,别人尚在睡梦之中,兄弟两个就已经起身忙活。和面、择菜、洗菜、切菜,亲手捶打牛肉丸子,烧起滚烫滚烫的大锅,调配胡辣汤各式配菜调料。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尚未放亮,妯娌俩个也来了,帮忙揉面打馍,铺子门外,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
他们做生意不玩花样,用料实打实,绝不偷工减料。肉丸是鲜牛肉手工制作,洋芋是正宗的甘肃特产,冬瓜莲花白是昨天刚买的新鲜菜,大葱择净淘洗切碎,胡辣汤稀稠粘糊,牛肉饼油香酥脆。就凭着这份厚道,没有花里胡哨的宣传,在翠华路一带慢慢攒下好口碑。清晨寒风里,大锅咕嘟咕嘟翻滚,胡辣汤浓郁鲜香,牛肉饼在锅里滋滋冒油。学生、街坊、路过的行人,络绎不绝赶来,有人从电视塔赶来,有人从曲江赶来,就为了一碗热汤下肚,驱散清晨的寒冷。
市井之间,人情往往就藏在细碎小事里。我不过是为他们开放了一个卫生间,举手之劳;他们记在心上,一碗热汤,几张酥脆牛肉饼,真诚相待。没有过多客套话,没有虚浮应酬,一年多的时间,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姓啥叫啥,彼此间也没有留下电话。我生意人奔波谋生,起早贪黑,吃苦受累,守着小小的铺面讨生活。他们不善言辞,却把厚道融进一碗一碗的吃食当中。
城市的街道岁岁变迁,旧日的门面房或许早已改换模样,十几年未曾相见,他们可能早已忘记了当年的我。可我常常会想起翠华路上,那间小小的早餐铺。想起凌晨升腾起来的热气,想起排队的人群,想起那一对沉默厚道的平凉兄弟。人世间最好的交往,大抵便是如此,你给人一点方便,人还你一份真诚,不尚空谈,全凭本心。烟火市井里,藏着最动人的平凡人情。
平凉的两个回民兄弟,你们现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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