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京剧之十五
谈京剧和中国历史的关系及其影响
中国京剧的诸多剧目，大多取材于历史上真实人物的故事，但搬上舞台的形象，无一例外都是经过艺术深度加工的典型。无论是《左传》《史记》《汉书》《三国志》中的记载，还是后世各代史书中出现的人物，经过戏曲的打磨，最终都成为了独立的艺术形象。演员以唱念做打将历史人物呈现在观众面前，呈现的是艺术重构后的人物与故事，绝不能直接等同于真实的历史本身。
舞台上常见的伍子胥、刘邦、项羽、刘备、曹操、孙权、关羽、张飞、周瑜、诸葛亮、秦琼、包拯、赵德芳、徐达以及杨家将等人物，没有一个是完全复刻正史的模样。戏剧的本质是艺术，绝非史书的复刻。但恰恰是这种艺术化的表达，让厚重的历史人物走出了泛黄的书页，走到了普通观众面前。绝大多数人初识这些历史人物，都不是从艰深的史书中得来，而是通过戏曲、小说与评书的口耳相传。除了深耕历史的专业研究者，普通大众对历史人物的认知，几乎都源自这些经过艺术加工的形象——戏台开锣的地方，历史故事就自然而然地贴近了普通人的生活。
更值得一提的是，1900年前后，中国九成以上的人口都是文盲，即便少数识字的人，也大多会被古汉语的门槛拦在史书门外。不止是百年前，即便在文化普及度极高的今天，不用工具书就能顺畅通读古文献的人，占比也不足百分之一，能专门沉下心研读正史的人，更是千分之一都不到。古汉语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绝大多数普通人挡在了史书的大门之外。
于是戏剧、小说就成了普通人接触历史最畅通的渠道。街头巷尾、邻里闲谈，大家口中谈论的历史人物，全是戏曲与小说里鲜活的艺术形象。随便拉一个中国人，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老人家，也能脱口而出曹操是白脸的奸臣、关羽是义薄云天的武圣，戏剧对国人历史认知的影响，早已刻进了日常的生活里。从前无论北平还是津门，不少人边做着手里的活计，嘴里就能顺嘴哼出“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旁人一问就知道这唱的是秦琼，说起秦琼的故事，比说起自家远房亲戚的往事还要熟稔。在那个文盲占多数的年代，戏剧能把上下千年的历史脉络，普及到每一个市井角落，这份文化传播的功绩，怎么说都不为过。
京剧能做到这般家喻户晓，从来不是只靠少数名角撑起来的。不少人有个误区，觉得京剧的辉煌就等同于四大名旦、四大须生，这些人的票价确实不菲，但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县城，无数戏园子里常年演出的，是大批技艺精湛却不那么出名的演员。当年的北平、天津、上海，名角的数量根本填不满所有的演出场地，夏山楼主、张伯驹、露兰春等票友与艺人，虽不在“四大四小”的行列里，唱功却丝毫不逊色，再往下还有更多不同层级的从业者，共同撑起了京剧遍地开花的演出市场。
当年京剧的社会地位之高，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市井俗语足以佐证：旧时代人要在社会上立足，得掌握四项基本技能——一笔小楷，两口二黄，三圈麻将，四两白酒。上流社会的宴席上，有人随口哼一句原板“这一杯水酒你要饮下喉”，旁边的人得立刻接得上“酒已够了”，还能辨出这是谭派还是杨派的路子，要是接不上话，当场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京剧能广泛流传，还有一个时代背景：在电影传入中国之前，民间几乎没有其他成规模的大众娱乐形式。即便后来电影出现，也没有取代戏曲，二者很快形成并驾齐驱的态势，把经典戏曲拍成影像，反而进一步拓宽了京剧的传播边界，四大名旦、四大须生的艺术生命，恰恰是在电影产业发展的同期走向了巅峰。
京剧走向辉煌的过程里，慈禧太后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她本人极度酷爱京剧，对艺人的恩宠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同光十三绝里的刘赶三，某次在台上临时现挂，突然加了一句“我这个假皇上还有个座，怎么真皇上反倒站着”，这句完全不在戏文里的即兴抓彩，吓得在场的大臣个个血压飙升，换在别的朝代，恐怕早就是灭顶之灾。没想到慈禧听完，只是淡淡地吩咐人给皇帝搬个凳子，一句追究的话都没有。这份旁人摸不透的态度，恰恰给了戏曲从业者更宽松的创作空间，也正是在她的推崇下，“同光十三绝”的名号传遍了大江南北，在这之后，前后四大须生等一批名家，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地的戏台上。
四大名旦、四小名旦，正是“同光十三绝”艺术脉络的延续。十三绝里的演员，无论扮演什么角色，全都是男性——清代的规矩里，女性是不能登台演出的。梅尚程荀这几位后来的大师，都出生在清朝末年，学艺的年纪正好赶上帝制时代的尾声，等到二三十年代，早已技艺大成、名满天下。京剧起于乾隆的推崇，盛于慈禧的偏爱，成了它独有的一段历史印记。
进入民国之后，尤其是三四十年代，京剧各个流派的发展彻底走向了巅峰。到了今天，新一代的青年演员层出不穷，各流派的传人在舞台上争奇斗艳，让这门古老的艺术成了新时代文艺百花园里格外亮眼的一朵红花。如今通讯技术发达，足不出户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名家的演出，这在过去的戏迷眼里，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便利。但即便如此，有机会还是要走进剧场看一次现场演出，台上台下的气息相通，锣鼓声裹着叫好声扑面而来的氛围，永远是隔着屏幕无法替代的。
撰稿：辛伯达
责编：许壮楣
校对：任丽娟 刘玉荣
微刊制作：王 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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