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又重阳
●文/佚名

日子过着过着,便到了。天是高了,云是淡了,风里带着一种清冽的、像薄荷似的凉意,吹在人脸上,精神便为之一振。路旁的梧桐,叶子已不那么密了,透着疏疏朗朗的劲儿,让那金黄的日光,一丝一丝地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地晃荡。这一切,都好像在为某一个节日的到来,预备着一种清疏而庄重的背景。

这节日,便是重阳了。它的名字,念在嘴里,便觉着古雅得很。古人定节,总有些道理。《易经》里说,“九”为阳数,两九相重,便是“重阳”,也叫“重九”。这日子,月与日都是最大的阳数,想必是蕴含着一种阳极而盛,又物极必反的哲思罢。它不像春日里那些节日,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尽是生的欢喜;重阳的底色,却是清肃的,沉静的,带着一丝秋的凛然,与对于时光流逝的、淡淡的怅惘。

说起重阳的习俗,顶有名的,自然是登高了。我想象着古时的文人墨客,在这一天,要换上轻便的衣衫,携着酒,带着诗,呼朋引伴地往那高处去。山路是蜿蜒的,两旁的草木,已失了盛夏的蓊郁,露出几分萧索的、铁画银钩似的枝干。风从山谷里来,吹得衣袂飘飘,也吹得人心胸开阔。到了山顶,极目远眺,那远山,那近水,那城郭,那村落,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秋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详而又悠远。这时节,饮一口菊花酒,那微苦的、清冽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仿佛便能洗去尘世的烦扰,换来一身的清气。

这菊花,也是重阳的另一位主角了。旁的 花,都赶着在春夏争妍,唯有它,偏偏选在这西风渐紧的时候,绽出那一片灿烂的金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篱边,在墙角,静静地吐着幽香。那香气,也是冷冷的,不媚俗的。难怪陶渊明先生独爱它,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是怎样一种超然物外的、恬淡的心境啊。这份心境,怕是只有在这样清冷的秋日,对着这样清冷的花,才能体会得真切。

还有那茱萸,红得像一串串小小的玛瑙,古人将它佩在臂上,或插在发间,说是可以辟邪。这大约也是一种对生命的、朴素的祈愿罢。在这样一个阳气极盛而转衰的日子里,人们用这些小小的、鲜艳的果实,来抵御那看不见的、属于秋冬的邪祟。这其中,有敬畏,也有一种温暖的人情味。

而我,如今是坐在书斋里,窗明几净,不需去登高,也不需去采菊了。然而心里头,却总浮起一些旧时的影子。想起儿时,每到重阳,祖母总要做一些糕。那糕是糯米粉做的,上面嵌着枣子、栗子,蒸熟了,又香又甜,黏黏的,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来。她一边做,一边总要念叨:“年年岁岁又重阳啊,日子过得真快。”那时我是不懂的,只觉得糕好吃,只盼着天天过重阳。如今,祖母早已不在了,那糕的滋味,也只留在记忆里了。我望着窗外,那淡淡的、高高的天空,忽然就明白了那句“年年岁岁又重阳”里,所含的分量。

这四个字,是寻常的,又是极沉重的。它不单是节令的循环,更是一个温柔的提醒。它提醒你,岁月是如何在不经意间,悄悄地爬上你的眼角,染白你的鬓边。它让你在忙碌的、浮泛的日子里,忽然停下来,看一看那高远的天空,想一想那些远方的、久未谋面的亲人,和朋友。

于是,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也是那样缓缓地,带着笑意:“今天重阳啊,你那边天气好不好?记得要吃点好的……”
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那秋色,似乎更深了。年年岁岁又重阳,愿人长久,共此清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