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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马 纪
作者:墨染青衣
一、晨钟
凌晨四点五十分,闹钟未响,人已先醒。
这是多年养成的本能,像一头被驯化了的牲口,到了时辰便自醒来,无须驱赶。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城市尚未苏醒,唯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声,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老陈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那裂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灯座旁出发,蜿蜒向北,消失在墙角。他看了它快十年了,却从未想过要去修补它。就像他从未想过要去修补自己生活的裂痕一样。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呻吟。妻子还在睡,呼吸均匀而浅。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沟壑,眼角的皱纹在暗淡的光线里依然清晰可见。老陈想起他们刚结婚时,她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像一朵饱满的棉花。他轻声起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底传来一阵寒意。这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小腿,爬到膝盖,最后落在腰上,像一只冰冷的手,不轻不重地按着。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袋浮肿,颧骨高耸,像一头被过度使役的耕牛。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是这样一张脸。父亲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是来受苦的。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巷子口的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里冒着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模糊的梦。老陈买了一个馒头,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馒头很实,咬一口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豆浆是甜的,甜得有些发腻,但他喜欢这种甜,这是这一天里唯一确定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星星已经隐去了,月亮还挂在天边,苍白而疲惫。他想,月亮也累了,它照耀了人间千年,看尽了悲欢离合,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它累不累。

二、白昼
工地七点开工。
老陈是钢筋工,干了快二十年。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双手曾经抱过刚出生的女儿,曾经牵过妻子的手,曾经在父亲的病床前握过那双枯瘦的手。现在,这双手只认得钢筋,认得那些冰冷的、坚硬的、带着铁锈味的钢铁。
太阳升起来了,像一个巨大的、白热的铁球,挂在头顶。工地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凝固了,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把所有的热气都闷在里面。老陈蹲在脚手架上,一根一根地绑扎钢筋。铁丝在他手中飞快地缠绕,打结,剪断,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立刻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
旁边的老周递过来一瓶水。老周比他大五岁,干了二十五年钢筋工,背已经驼了,走路的时候像一只老虾。他的儿子在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多。他说,再干五年,等儿子毕业了,就不干了。这句话他说了五年了,每年都在说,每年都没有实现。
“老陈,你闺女今年高考吧?”老周问。
“嗯。”老陈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成绩好,老师说能上一本。”
“那你可得好好供着。咱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孩子不能再走咱们的路。”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绑钢筋。铁丝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一首无字的歌。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蹲在阴凉处,捧着盒饭。饭菜很简单,一份米饭,一荤一素。荤菜通常是几片薄薄的肉,肥多瘦少,浮在油汤里。老陈吃得很快,几乎是在吞咽。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他带她去吃肯德基,她吃得满脸都是番茄酱,像一只小花猫。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让女儿吃上肯德基,自己吃什么都行。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脚手架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老陈的工友老李中暑了,被抬到阴凉处,喝了一瓶藿香正气水,休息了半个小时又上去了。没有人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工期在那里摆着,老板的催逼在那里摆着,生活的重担在那里摆着。抱怨就像对着天空吐口水,最后只会落在自己脸上。
老陈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这样活着?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着牛在田里耕地。牛低着头,拉着沉重的犁,一步一步地走。太阳晒着它,鞭子抽着它,它只是走,默默地走,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那时候他不明白,牛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挣脱缰绳跑掉?后来他明白了,因为牛的脖子上有枷锁,脚上有铁链。而现在,他的枷锁是无形的,却比任何铁链都要坚固。
那是房贷,是女儿的学费,是父母的医药费,是妻子日渐佝偻的腰,是自己日渐衰朽的身体。这些枷锁一环扣着一环,把他牢牢地钉在这片工地上,钉在这座城市里,钉在这个无法挣脱的命运里。
三、黄昏
六点半,收工。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工地,像一群归栏的牲口。老陈骑上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沿着拥挤的马路往回走。路上全是和他一样的人,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地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封面很漂亮,灯光照在上面,像一个个精致的梦。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书了。年轻的时候,他喜欢读诗,喜欢海子,喜欢顾城,喜欢那些关于远方和理想的句子。现在他不再读了,因为他知道了,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理想除了痛苦什么也给不了他。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妻子最近身体不好,他想给她做一顿好吃的。肉很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盏微弱的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里忙碌。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腿上的静脉曲张越来越严重。老陈放下东西,默默地洗了手,开始做饭。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妻子从不抱怨。两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前吃饭,电视开着,播放着新闻。新闻里说,经济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幸福。老陈听着,没有说话。
女儿打电话回来,说模拟考试考了年级前五十名。老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说,好,好,继续努力。挂了电话,他看着妻子,妻子的眼里有泪光。他们都知道,女儿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在这牛马般的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四、夜
晚上十点,老陈坐在阳台上抽烟。
夜已经深了,城市却还没有睡。远处的高楼里,万家灯火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都在过着和他一样的生活。他想,这座城市里,到底有多少头牛马?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星。他想起父亲。父亲一辈子都在乡下,种地,养牛,养大了他和弟弟。父亲临终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我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老陈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父亲知道,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生活就是一头牛,一头马,拉着沉重的车,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他掐灭了烟,回到屋里。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而浅。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夏夜,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一定会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现在他知道,他了不起不了,他只是千千万万头牛马中的一头,默默地活着,默默地拉车,默默地走向那个所有人都要去的终点。但是,他并不绝望。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还有无数人和他一起走。他们互相取暖,互相扶持,互相在黑暗里点一盏微弱的灯。
五、轮回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夏天走了,秋天来了。工地上的楼一层一层地长高,老陈的腰却一天一天地弯下去。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但他还在干,还在拉,还在走。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在拉,还在走,女儿就能上学,妻子就能看病,这个家就能撑下去。
有时候,他会在工地上看到年轻人。他们刚从乡下来,眼睛里还有光,脸上还有朝气。他们和他当年一样,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老陈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他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要经历自己的牛马生涯。这是宿命,也是轮回。
有一天,他在工地上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是来捡废铁的,七十多岁了,背已经驼成了九十度。老陈递给他一瓶水,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老陈问他,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捡废铁?老人笑了笑,说,不出来怎么办?儿子病了,孙子要上学,家里等着用钱。
老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这头老牛,拉了一辈子的车,现在还在拉。拉的还是那辆车,走的还是那条路,只是人更老了,车更重了。他忽然想问老人,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不拉了?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不拉了,车就会倒,车上的人就会摔下来。所以,只能拉,一直拉,拉到拉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回家,老陈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和父亲越来越像的脸,那张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脸。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在书里看到的,说人的一生,就像一头牛,从出生到死亡,都在一条固定的路上走。不同的是,有的人走的是康庄大道,有的人走的是泥泞小路。但不管走哪条路,终点都是一样的。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他不再问为什么了,因为他知道了答案。生活没有为什么,生活就是生活本身。你就是那头牛,那匹马,你拉着车,走在路上。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拉,也不知道要拉到哪里去。你只知道,你必须拉,因为车上坐着你的家人,坐着你的希望,坐着你所有的、关于未来的梦。

六、曙光
凌晨四点五十分,闹钟未响,人已先醒。
老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那裂纹还在,蜿蜒的,像一条河流。他看了它很久,然后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底的寒意依然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洗漱,出门,买一个馒头,一杯豆浆。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天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像一颗钻石,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颗星星也在看他。他笑了,笑得温和而平静。
他骑上电动车,汇入那条沉默的河流。路上全是和他一样的人,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他们彼此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骑着,像一群迁徙的牛马,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但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那是黎明的光,是曙光,是新的一天的开始。老陈看着那道光,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是希望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亮了,他又可以开始新的一天了。他又可以拉车了,又可以走了。
他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你是一头牛,一匹马,你拉着车,走在路上。你看不到尽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但是,你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光。那光也许很微弱,也许很远,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他笑了,笑得平静而安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像一个真正的牛马一样,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光。
七、无题
后来,老陈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那天,他请了假,和妻子一起去送女儿。大学很大,很漂亮,有草坪,有湖水,有高大的图书馆。他看着女儿走进校园,走进那栋她将要在里面度过四年的教学楼。她的背影很轻,很快,像一只飞翔的鸟。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在工地上、在田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默默拉车的人。他们一辈子都在拉车,一辈子都在走,一辈子都没有走进过大学。但是他们的儿女走进了,他们的希望走进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拉的这辆车,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这辆车,载着他的女儿,载着她的未来,载着一个比他自己更好的命运。他拉的每一根钢筋,都变成了女儿脚下的路;他流的每一滴汗,都变成了女儿眼中的光。
他笑了,笑得灿烂而骄傲。然后他转身,骑上电动车,回到了工地。他又开始绑钢筋了,一根一根地绑,熟练而机械。但是这一次,他的心里有光。那道光,从女儿的背影里来,从未来的某个地方来,从生活的深处来。
他知道,他还会继续拉车,继续走,继续在牛马的生活里日复一日地活着。但是,他不再觉得苦了。因为他知道,他的苦,正在变成女儿的甜。他的路,正在变成女儿的桥。
这就是牛马的一生,也是牛马的荣耀。

八、尾声
天亮了,又天黑了。
春去了,夏来了,秋去了,冬来了。
老陈还在那里,还在工地上,还在绑钢筋。他的头发更白了,腰更弯了,手更粗糙了。但他还在拉,还在走,还在活着。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拉不动。有一天,他会倒下。但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拉的这辆车,会有人接着拉;他走的这条路,会有人接着走。他的女儿,他的孙子,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他们会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笑了,笑得平静而安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绑钢筋。铁丝在他手中飞快地缠绕,打结,剪断。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个真正的牛马,也像一个真正的英雄。
他知道,生活就是这样。
生活就是一头牛,一匹马,拉着沉重的车,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但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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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诗一首:
七律·牛马吟
晓星未落已加鞭,踏碎寒霜又一年。
铁骨难禁千斤轭,残阳易老九秋烟。
长街灯火埋幽梦,故里蒿莱没旧阡。
莫问此生何所寄,微光深处是归船。
注:轭(è),牛马驾车时套在脖子上的器具,喻生活之重负。“九秋烟”喻岁月如烟易散。“故里蒿莱没旧阡”暗指故乡荒芜,旧路难寻,一生漂泊无归。“微光深处是归船”化用“曙光”之意,谓纵使一生如牛马奔走,那一点微光(儿女之希望、生命之延续)便是最终的归宿与渡船。

【作者简介】
张龙才,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