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的秋

    文/王平

西风是昨夜来的，悄悄地，只带着一壶凉意，从西溪河面贴着水皮儿吹过来，一路穿过串场河的芦荡，最后钻进我半掩的窗。我推窗时，院里便已铺了薄薄一层梧叶，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像是谁趁夜泼了一地月光，又像是谁不经意间抖落的一页页旧诗稿，叶脉上还凝着细碎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没擦干的泪。篱边的菊，清瘦得很，几瓣黄，几瓣白，疏疏落落地撑着，花瓣微微向内卷，像几个不肯随俗的老者，拢着袖子，在风里微微地咳嗽，一声，又一声。

这便是台城的秋了。不声不响，却把一整个天地都浸得透凉。

台城原是千年古镇，青石板路从巷口铺到巷尾，曲曲折折的，像一根没写完的肠子。石板被岁月和脚底板磨得锃亮，中间凹下去浅浅一道槽，雨天积着水，秋日里便盛着光，亮晃晃的，像一条淌了千年的河。路两旁的屋子矮矮的，粉墙黛瓦，白墙早已不纯白，洇着雨渍，像老人的脸，沟沟壑壑里藏着旧事。墙根处生了些青苔，秋来便成了暗赭色，像是岁月盖下的私章，一枚一枚，深深浅浅。檐角有草，枯了一半，风过时，瑟瑟地响，仿佛在翻动一本无人阅读的地方志，一页一页，都是无人认领的旧光阴。巷子深处有猫，一只狸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舔着舔着停下来，歪头看我一眼，然后懒洋洋地走了，尾巴尖在墙拐角一晃，便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极轻极轻的脚印，在青石板上，像几瓣没扫尽的落花。

我沿着石板路走。阳光是薄薄的金色，斜斜地切进来，把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根扯不断的线，投在墙上，投在地上，投在斑驳的门板上，晃晃悠悠的。街上有卖桂花糕的老人，推着小车，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风里，散在桂花的香里，散在满城若有若无的秋意里。那甜丝丝的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焦味，是秋日里最敦厚的两种气息，一个软，一个硬，一个甜，一个焦，一软一硬之间，便把整个秋天都裹住了。我买了一包，纸袋暖暖的，贴在掌心，像握着一小捧人间烟火，烫得人心尖发颤。咬一口，桂花馅儿流出来，粘在嘴角，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是秋的味道。

街上有孩子跑过，举着风车，红的黄的蓝的，转得呼呼响，像把整个秋天都搅动了。风车转得太快，看不清叶片，只看见一团彩色的圈，滚过青石板路，滚过桂花糕的蒸汽，滚过糖炒栗子的焦香，最后滚进一条小巷，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只剩下风车呼啦啦的余音，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街头巷尾有桥。石拱桥，很老了，桥身的石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缝隙里却倔强地长出几株野菊，金灿灿的，俯在桥栏上往下看。桥栏上还蹲着石狮子，小的一尊，只有拳头大，被摸得油亮亮的，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一个浑圆的轮廓，蹲在那里，像在守一个千年的约。桥下是河，水瘦了，清得能数清河底的卵石，有白的，有青的，有赭的，一颗一颗，躺在水底，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流水忘了的念珠。有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横着一根竹篙，篙上挂着渔网，网眼上还挂着几片落叶——大约是昨夜秋风送来的信笺，只是不知寄给谁。船篷上晾着一件蓝布衫，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头，风一来，袖子便一甩一甩的，像在跟谁招手，又像在跟谁告别。

我立在桥头，忽然就想起你。想起那些年，我们也曾于这样的秋日，坐在这桥头，看雁阵南飞。你指着天空说，看，那雁字横空，像不像一行写在天上的诗？我说，像，只是太薄凉了些。你便笑，说薄凉也罢，热烈也罢，横竖都是秋。那时节，篱菊正黄，霜枫初红，满城的秋色，仿佛都为我们而设。你穿一件米色的风衣，袖口宽宽的，风一吹，便像一只欲飞的鸟。你买桂花糕给我，纸袋也是热的，你把它揣在怀里，说这样暖，递到我手里时，果然还带着你的体温。

后来你走了。去了一个据说四季如春的地方。来信说，那里没有秋，只有永远的绿。我回信说，没有秋的地方，大约也养不出愁来，倒是幸事。可搁下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季的光阴。那封信，我写了三遍，撕了两遍，最后寄出的那遍，字迹潦草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都是说不出口的话。

如今我又站在这里。雁阵依旧，只是少了一个看雁的人。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凉凉地拂过面颊，像你当年呵在耳边的那口气，轻，却重。我把手里的桂花糕吃了，甜的，还是旧时滋味。纸袋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久久没有松开。仿佛一松开，那点余温也就散了。桥下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流过唐宋，流过元明清，流过无数个秋，每一滴水里，都藏着无数个秋天的倒影。我的影子也在里面，晃晃悠悠的，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

回到院里，已是黄昏。夕光落在梧叶上，黄得更黄，红得更红，叶子边缘镶着一道金边，亮得有些刺眼。菊还在篱边站着，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斜地躺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故人。我搬了把竹椅坐下，看天色一寸寸地暗下去。天边有霞，先是绯色，渐渐成了绛紫，最后沉入青灰。有一只鸟从霞光里飞过，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墨点。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黄昏，也像一杯酒——酿了一整个白天的光，到了此刻，才醇得刚好。举起来，对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绯色，想敬谁一杯，却不知该敬谁。

我闭眼，仿佛又听见你在我耳边说：人间走笔秋光老，与岁言和无恙归。

睁开眼时，月亮已爬上檐角了。清辉满地，如霜，如你当年走时，落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月光。院里的梧桐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一枝一叶，清清楚楚，像一幅没人读得懂的画。风来了，影子动了动，叶子沙沙地响，像是画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极轻，极远，远得像一个梦，梦里有桂花的香，有栗子的焦，有你递过来的桂花糕，纸袋上沾着的，一点淡淡的甜香。

我走进屋，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想了很久，只写下七个字：

“台城秋色已深了。”

然后把那揉皱的桂花糕纸袋展开，平平整整地压在砚台下。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甜香，淡淡的，像一件舍不得丢弃的旧事。又像一整个台城的秋色，都藏在这张纸袋里了——青石板的凉，桂花糕的甜，糖炒栗子的焦，桥头石狮子的憨，乌篷船篙上的落叶，还有，还有那些年，你与我的，所有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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