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讯(作者:杨好意) 西风起了,天地间便有了簌簌的声响。那不是凋零的叹息,倒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灵正在轻声翻阅一册无字的书。我立在风里,看叶子离开枝头,一旋,一飘,一沉,一浮,最后安安静静地卧在泥土上,仿佛一生就为了这最后一记温柔的休止符。
叶子落得那样慢,慢得足以看清它脉络里流淌的光阴。春天时它钻出芽苞,怯生生地打量着世界;夏天时它撑开绿荫,把蝉鸣和烈日都收在掌心里;到了秋天,它把攒了三季的颜色都披在身上——有晨露的银,有晚霞的金,有月光染过的薄薄的霜白。它落下来,把这一身的记忆铺在大地上,像是给来年的春天,写下一封绵长的、无人读懂的书信。
我忽然觉得,每一片叶子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轮回。
人这一生,其实也在落。从年少时拼命地往高处攀,到某一天忽然愿意往低处走,这中间隔着的,便是整个青春的重量。年轻时总以为远方有答案,于是追着风跑,追着云跑,追着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远方跑。跑着跑着,鬓角染了霜,眼底生了倦,回头时才发觉,那个一直在找的地方,原来不在任何方向的尽头,而在每一次回头的柔软里。
故乡的老树,从不问叶子去了哪里。它只管站在那里,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把根一寸一寸地往更深的地方送。它知道,飞得再远的叶子,也飞不出天空的怀抱;走得再远的人,也走不出一个“归”字的召唤。所谓归,未必是回到某个屋檐下、某条巷弄里,而是回到一种状态——像一片叶子那样,信任风的托举,信任泥土的温厚,信任四季更迭里那个亘古不变的、温柔的秩序。
秋天从来不做加法,它只做减法。减去繁花,减去浓荫,减去所有多余的、张扬的、不肯安分的颜色。可是减到最后,天变高了,水变清了,人的心,反而变得辽阔而安静。这大约就是老子说的“为道日损”吧。损到极处,便是归。归到极处,便见了自己。
我见过一片叶子落在溪水里,随波而去。它不挣扎,也不回头,就那么悠悠地漂着,把一段旅程交给流水,把余下的光阴交给天空。也见过一片叶子落在石阶上,被风翻了几个身,便安安静静地贴着石头,仿佛它们前生便约好要在此处相认。每一种落法,都是一种归法。每一条归途,都有独属于它自己的月光。
天色渐渐暗了,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铺过来,把地上厚厚的落叶染成一片暖褐色,远远望去,竟像大地给自己织了一件毛衣。风穿过枝丫间剩下的几片孤叶,发出细细的、金属丝弦般的声音,那是秋天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我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脚下沙沙的,是千万片叶子在低语。它们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关于回归的秘密——关于一片叶子如何在飘零中找到圆满,关于一颗心如何在放下的瞬间抵达永恒。
原来,落,才是真正的归。而每一场告别里,都藏着一颗安静的、不肯说出口的、归来的心。
(作者:杨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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