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抹角》（文辞一组）

                旖旎／丙午年仲秋

小说||拐弯抹角

题记

一墙折角藏千年世故，寸砖叠瓦载一城温良。霍州街巷深处，所谓拐弯抹角，从来不是圆滑避世，而是正道立身、宽厚待人，给世事留余地，给人间留温柔。

第一章 古墙初见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用“拐弯抹角”形容人心机巧、言语迂回，带着几分轻薄与贬义。

可苏清砚第一次真正读懂这四个字，是在山西霍州的老巷深处。

初秋的汾河风，温凉、干净，拂过霍州古城的青砖黛瓦。整座城安静沉敛，霍山横亘如屏，汾水绕城如带，千年霍州署端坐城中，朱门高台、戒石巍然，守着一方亘古正气。

苏清砚是外地来霍州采风的作家，寻古、寻韵、寻一座城的文脉底色。数日之间，她登霍山、临汾水、游霍州署，看过“公生明”的石碑，踏过层层丹墀古阶，听过千年衙署的风云过往，心里却始终空着一块——总觉得看见了恢弘，没摸到灵魂。

直到她遇见闫怀瑾。

闫怀瑾供职于霍州人大机关，身在公门，素心文雅。半生履职守正，眉眼沉静温和，案头常置一方旧砚。那砚并非新琢精工之物，却是他常年写字留下的旧物，每每残墨自然风干，砚底便凝成一朵天然的墨色太阳花，不刻意、不雕琢，是笔墨时光悄悄留下的温柔纹路。公务之余，他不爱喧嚣，独爱踏遍霍州老城街巷，捡拾散落的人文旧事，守护本土悠悠文脉。

那日午后，天光清透，闫怀瑾带着苏清砚走出庄严规整的霍州署，避开游人喧闹，拐进署旁一条幽深老巷。

巷窄、墙老、苔痕浅浅，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巷子转角处，一面青砖老墙静静立在光阴里。

不同于现代建筑锋利笔直的直角墙角，这面古墙自上而下层层收束，棱角尽数褪去，青砖错落内敛，把尖锐的九十度边角，悄悄抹成温润的斜面。没有锋芒，不占分毫巷陌空间，妥帖、宽厚、从容。

“你看这面墙。”闫怀瑾脚步轻停，声音温和沉静，“这才是‘拐弯抹角’最初的样子。”

苏清砚抬眸凝望，心头骤然震颤。

从小到大，书本、人世、流言，都教她：拐弯抹角，是迂回、是躲闪、是世故圆滑。

可站在霍州老城的古墙之下，她忽然懂得——

拐弯，是行路知进退；抹角，是立世懂包容。

古时霍州街巷狭窄，车马穿行、行人往来、商贩挑担、孩童奔跑，转角最易磕碰受伤。旧时民居主人修房建院，宁肯自退地基、自抹墙角，舍去方寸私地，也要给路人留出宽阔行路。

不争先、不逞锐、不恃强。

这不是软弱，是古人最大的善良；不是世故，是霍州土地千年流传的处世风骨。

闫怀瑾指尖轻拂斑驳青砖，砖面沉淀着数百年风雨温度：“世人误读成语太久。真正的拐弯抹角，从不是做人圆滑，而是大事守刚正，小事留温良。为官有法度，处世有分寸，做人有慈悲。”

苏清砚拿出纸笔，默默记下眼前古墙、耳边话语。

她终于找到自己苦苦寻觅的、属于霍州的魂。

霍州署，是一城之刚。堂堂正气、法度严明、公心为民，是立世不可动摇的脊梁。

老巷抹角墙，是一城之柔。退让有度、待人宽厚、心存善意，是处世温润谦和的底色。

一刚一柔，一官一民，一法度一人心，撑起了霍州千年不变的风骨。

那一刻，一个长篇故事的轮廓，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第二章 旧巷余温

霍州老城，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卷被时光慢慢抚平的古旧宣纸，每一条巷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烟火与文脉。

闫怀瑾带着苏清砚缓步穿行，一条条深巷走过去，她惊异地发现：霍州老城的老宅院，但凡明清遗存，十巷九巷，皆有这种“拐弯抹角”的古墙。

有的抹角宽大舒展，层层青砖错落如阶；有的内敛含蓄，只在墙角微微收锋，不露锋芒。无一尖锐逼人，无一寸土不让。

“旧时霍州民风醇厚。”闫怀瑾缓缓讲述，“古人居乡，最重邻里分寸。建房不占巷路，筑墙不逼行人。自家退一分，路人宽十分。寻常百姓不懂大道理，却用一砖一瓦，守住最朴素的仁心。”

巷深处，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这条古巷最后的老宅住户，守着祖屋，守着整条巷子的旧时光。

听闻二人聊古墙旧事，老人缓缓开口，道出一段百年往事。

清道光年间，巷中陈氏先祖筹建宅院。放线奠基之初，匠人原本规规矩矩砌直角高墙。先祖站在巷口看了许久，看着狭窄巷道、往来行人，最终开口：“墙角太锐，易伤人路。削我墙角，宽人去路。”

族中人多有不解：地基寸土寸金，何必自损宅院格局，白白退让？

先祖一语传世百年：“墙锐伤人，心锐伤己。处世不留锋芒，行路方有余地。”

整院墙角尽数抹柔、层层退让。

邻院乡邻见之，心生感念，建房纷纷效仿。久而久之，整条古巷，户户抹角、家家退让。百年窄巷，从无争执、从无磕碰，邻里和睦，岁岁安然。

老人抬手抚过青砖皱纹：“霍州人，自古有两气。一是霍州署养出的正气，是非分明、秉公守道；二是老巷古墙养出的和气，懂得退让、心存宽厚。”

“有刚无柔是苛，有柔无刚是弱。刚柔相济，才是霍州人的根。”

苏清砚静静聆听，心底人物愈发鲜活。

她决定，以霍州真实地标为骨架，以古墙成语为内核，写一部古今交织的长篇小说。

古线写百年风骨：旧时乡绅修墙退让，以小善守大仁，以私德润乡风。

今线写文脉传承：当代文人扎根故土，守古建、传文脉、存初心。

夕阳西落，余晖漫过霍州署的飞檐翘角，“公生明”三字镀上暖金，庄重凛然。远处霍山层峦静默，脚下汾水缓缓东流。

一城山水，一城古建，一城文脉，尽数入了故事。

回到办公室，窗明几净，书香悠然。闫怀瑾案头那方旧砚静静安放，砚底天然墨花安然静绽，无声诉说笔墨朝夕。

他铺纸、研墨、落笔，笔锋端正温润，落纸沉稳有力——

拐弯抹角

四字落纸，笔墨厚重，如青砖立地，如岁月沉心。

“现在的人，太爱争、太敢锐、太不愿让步。”闫怀瑾轻声道，“可人生在世，直行守本心，转弯存善意。原则分毫不让，分寸处处留情。这才是被世人遗忘的、最珍贵的古训。”

夜色漫过霍州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满老城街巷。

苏清砚铺开稿纸，提笔落字，长篇小说《拐弯抹角》，自此开篇。

第三章 文脉守护

小说的双线叙事，在时光里缓缓铺展。

百年前的霍州，民风淳朴、文风蔚然。乡贤陈氏一族，不以地基私利为重，以一抹墙角之退让，润一方乡风、传一世良德。他们读书明理、乐善好施、资助寒门、敦厚乡邻，始终谨记：立身有骨，处世有容。

陈家子弟，世代恪守祖训。入仕者秉公守正，不恃官威；治学者谦逊修身，不骄锋芒；居乡者宽厚待人，不争寸利。一墙家风，绵延百年。

百年后的当代霍州，城市更迭、街巷翻新、楼宇林立，旧貌渐渐换新颜。

很多老城古巷、明清老宅，在时代改造中岌岌可危。

不少人觉得，残旧老墙无实用价值，阻碍道路、影响建设，该拆则拆、该改则改。

唯有闫怀瑾，数年如一日，行走在老城街巷，踏遍每一条古巷、每一面古墙、每一处遗存。

他深知：霍州的文脉，不止在恢弘官衙、名山流水，更在这些不起眼的民居古墙里。

霍州署承载的是官之德、政之正；

老巷古墙承载的是民之善、世之温。

官正民善，相辅相成，才是完整的霍州文脉。

老城改造规划落地之初，数面百年抹角古墙被划入拆迁范围。消息传来，无人在意，唯有闫怀瑾暗自心急。

一面旧墙，看似普通，实则是活着的古训、立体的家风、有形的文明。

他开始奔走、查证、梳理史料、走访老人、整理文献，一点点收集古墙的历史渊源、民俗价值、人文意义。

研讨会上，有人直言：“城市发展当先，老旧墙体阻碍建设，不必固守旧物。”

闫怀瑾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们拆的不是一面墙，是千年留存的处世智慧。霍州署教世人秉公守正，古墙教世人宽厚存善。一座城，不能只留宏大建筑，丢了人间温良。发展可以变通，文脉不可断绝。”

他带着规划人员、文史专家走进老巷，逐墙讲解、逐段溯源：

每一道抹角，是古人的善意；

每一次退让，是前人的格局；

每一寸青砖，都是霍州文脉最朴素的载体。

日复一日的坚持，一点一滴的举证，真诚终被看见。

老城改造方案最终优化调整：古巷完整保留，抹角古墙全部纳入乡土人文保护名录，打造霍州独有人文打卡地标。

游人来霍州，先游霍州署，观官衙正气、悟公道人心；

再走老巷古巷，观抹角古墙、懂进退宽容。

一刚一柔，一公一仁，成为霍州独有的城市文化名片。

第四章 山水初心

苏清砚在霍州停留日久，渐渐读懂这片土地的气韵。

霍山为骨，挺拔稳重，养霍州人坚守不屈之骨气；

汾水为脉，温润绵长，养霍州人谦和有度之性情；

古署为魂，公正严明，立一方人世正道标杆；

古墙为暖，退让包容，存一城烟火温柔善意。

世间最难得的人生，便是：遇事有风骨，待人有温度。

她曾问闫怀瑾：“如今世人皆爱争先、爱锐利、爱锋芒尽显，古人这种主动退让、自抹棱角的智慧，还有意义吗？”

闫怀瑾望着奔流不息的汾河流水，缓缓作答：

“太有意义。真正的拐弯抹角，从来不是无底线妥协，不是懦弱退缩。大道原则，寸步不让，是直行；人情世事，懂得留白，是拐弯。是非底线坚守，待人分寸温柔，才是一生最好的修行。”

“世人误解千年的成语，恰恰是古人最高级的处世哲学。”

这句话，成了整部小说的文眼与内核。

苏清砚行走霍州山水街巷，看寻常百姓烟火，听本土乡老闲谈，观匠人修缮古建，看公职人员守岗为民。她看见，闫怀瑾便是这份文脉最好的践行者。

身在公门，恪尽职守、秉公持正，有霍州署一般的刚正；

醉心文脉、温柔敦厚、谦和善容，有古墙一般的宽厚。

案头一方旧砚，墨花静绽，藏着笔墨初心；

脚下一方故土，岁岁守护，怀着桑梓深情。

他不争、不躁、不张扬，默默捡拾散落文脉，静静守护一城温柔。

小说人物渐渐丰满，古今两条故事线完美交融。

百年前的乡贤，以一墙退让，养一方乡风；

今日的守路人，以一生坚守，续一城文脉。

跨越百年时光，初心一脉相承。

第五章 墙下回响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

霍州老城古巷修缮一新，青砖如故、古巷依然、旧韵长存。

“拐弯抹角古巷”成为霍州新晋人文打卡地标，与霍州署、霍山、汾河相映成辉，成为外地游客读懂霍州文脉的必游之地。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这面古墙下，重新读懂一句被误解千年的成语。

有人拍照、有人沉思、有人感悟、有人释然。

有母亲牵着孩童，轻抚青砖教导：

“做人要正直，也要温柔。不伤人、不逞锐、懂退让、知包容，这就是古人的智慧。”

有青年驻足良久，豁然开朗：

原来圆滑从不是处世之道，守正存柔、刚柔并济，才是人间正道。

苏清砚的长篇小说《拐弯抹角》几经打磨、数度删改，最终定稿成书。

新书首发式落地霍州，背靠巍巍霍山，面朝滔滔汾水，毗邻千年古署，静立百年古巷。

首发那日，阳光温柔，古巷清风徐徐。

闫怀瑾站在古墙之下，看游人往来、看文脉新生、看古训流传，眼底安然沉静。

半生守护，终有回响。

苏清砚望着眼前青砖古巷、远山近水，落笔写下全书终章：

世间大道，不必处处锋芒相向。

守一身清正风骨，存一寸待人温柔，

知进退、懂包容、明取舍、善留白，

便是人间最好的——拐弯抹角。

• 【附：题咏诗词曲一组】

七律·题霍州古巷拐弯抹角（中华新韵 十一庚）

深巷青砖蕴古风，收棱敛角见襟胸。

不凭锐质侵行路，独抱清怀润野踪。

一舍微私存厚道，半生守正秉初衷。

情牵汾霍薪传久，处世温良是大同。

鹧鸪天·拐弯抹角悟霍州文脉（词林正韵 一部）

古壁藏仁解世容，轻磨棱角度尘浓。

直行守得乾坤正，曲处留余岁月踪。

怀质朴，尚谦恭，一城清韵寄晨钟。

须知进退皆清趣，山水汾州意韵长。

【越调·天净沙】题《拐弯抹角》（中原音韵江阳韵）

古河汾岸秋光，

曲檐斜径碑廊，

巧构藏仁意长。

装帧清像，

文心永驻斯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