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荣萼‖《断肠诗词觅珠》系列报道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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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诗词》是南宋女诗人朱淑真的存世的最初古本。距今八百四十余年。
最近,益阳八三翁谭荣萼先生,对其书的314首诗,31首词,进行了逐首浅注和简评,拟定书名为《断肠诗词觅珠》,凡31万余字。兹将之三,刊发如下。
朱淑贞《断肠诗词》艺术之我见
文/谭荣萼
朱淑贞,南宋浙江钱塘女诗人,自号幽栖居士。其身后,南宋淳熙年间浙江通判平江军事魏仲恭先生辑其残稿,编为《断肠诗词》,共收录诗314首,词31首(断肠谜除外)。自南宋至今,八百余年风雨飘摇,这位“宋代|最不幸的女子”以其泣血之作,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纵观朱淑贞的《断肠诗词》,其艺术成就绝非仅仅停留在“闺怨”二字。她以女性特有的敏锐触觉,将个人的身世之悲与对家国之忧、对民生的关切融为一体,形成了独具一格的艺术风貌。以下试从五个维度,对其艺术特色作一浅探。
一、幽怨断肠为骨,率直情真
朱淑贞诗词最核心的特质,在于一个“真”字。魏仲恭在《断肠诗词序》中言其“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为市井民家妻,一生抑郁不得志”。这种错位的婚姻,使她的一生都在渴望知音与现实的压抑中挣扎。她的诗词,便是这种挣扎的直接产物,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以《愁怀(一)》为例: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这首诗堪称朱淑贞婚姻悲剧的自白书。她以“鸥鹭”自喻,以“鸳鸯”喻夫,直言二者“羽翼不相宜”,这种比喻在当时礼教森严的社会背景下,无疑是惊世骇俗的率直。她不再含蓄地哀叹命运,而是直接质问造物主(东君):既然不能为花做主,又何必生出这连理枝?这种对命运的抗争与控诉,构成了她诗词中“幽怨断肠”的骨架。
她的愁,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触目伤怀”后的真实流露。无论是“哭损双眸断尽肠”的绝望,还是“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的孤寂(减字木兰花.春怨》,都因其极度的真实而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她连用五个独字,其笔力堪比李清照的十四叠字。她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不隐藏自己的痛苦,这种率直情真,使得她的作品超越了普通的闺阁之作,具有了强烈的人格力量。
二、悯农济世抱负,心襟豁达
世人多知朱淑贞之“愁”,却往往忽视了她胸中的“阔”。在《断肠诗词》中,除了个人的哀怨,还有一类作品展现了她关心民瘼、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以及豁达豪放的心胸。这类作品,证明了她绝非只会吟风弄月的深闺弱质,而是一位有着士大夫般责任感的女性。
其一,悯农之情。
在《夜留依绿亭》中,她写道:“水鸟栖烟夜不喧,风传宫漏到湖边。三更好月十分魄,万里无云一样天。”此诗虽写夜景,但结合她其他作品如《喜雨》中“田家父老向我言,今岁丰收倍常年”的描写,可见她对农事民生的关注。她并非只知伤春悲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田野。
其二,咏史之志。
在《新春二绝之二》中,她借新春之景抒发壮志:“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而在《春日亭上观鱼》中,她观鱼而悟道:“水族何曾知冷暖,人心自古有炎凉。”这种对世态炎凉的洞察,显示了她的早熟与清醒。
更为震撼的是她的咏史诗。在《项羽》《韩信》《卧龙》等组诗中,她以女性的视角评点历史英雄,见解独到,气势磅礴。如评项羽:“自古兴亡本在天,岂凭人力强能全。”评韩信:“韩信事刘元不叛,萧何惑汉竟生疑。”
再如写卧龙一一时来天地云雷举,起作人间救旱霖。这些诗句,笔力遒劲,议论风生,完全摆脱了女性诗词常见的纤弱之气,展现了她心襟豁达、不让须眉的一面。
其三,田园之乐。
《东马塍》一诗:“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护田。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色为谁妍。”此诗描绘了江南农村生机勃勃的景象,语言清新,意境开阔。她能从繁忙的农事中看到生命的力量,这种对自然和劳动的赞美,体现了她内心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世俗礼教的某种超越。
三、语言清新婉丽,浅切自然
朱淑贞的诗词语言,不尚雕琢,不堆砌典故,而是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见长。她的语言风格清新婉丽,浅切自然,往往用最平常的字眼,营造出最深远的意境。
她善于运用口语入诗,如“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菩萨蛮》),仿佛是与人促膝谈心,亲切自然。又如“湿云不渡溪桥冷,嫩寒初破东风影”(《卜算子》),用词清丽,画面感极强。
她的写景诗,往往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卷。如《初夏》:“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全诗无一生字,却将初夏的慵懒与幽静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浅切”并非浅薄,而是经过高度提炼后的自然,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艺术境界。
四、以乐景衬哀情,意象入微
朱淑贞深谙“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的艺术辩证法。在她的笔下,美好的春光、皎洁的明月、盛开的鲜花,往往成为反衬她内心凄苦的道具。
最典型的莫过于她对“月”与“花”的运用。
在《谒金门·春半》中:“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词中写“风和日暖”,写“莺莺燕燕”,本是良辰美景,但在词人眼中,这些美好都属于“莺莺燕燕”,与自己无关。满院落花,断肠芳草,乐景反而更深刻地衬托出她被遗弃的孤独与绝望。
又如《元夜三首》其三:“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在元宵佳节的热闹中,她感受到的却是“愁忙”与“惊心”。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得情感的表达更加沉郁顿挫。
她的意象运用极为细腻入微。无论是“梨花带雨”的凄美,还是“孤雁南飞”的苍凉,她都能捕捉到事物最细微的神韵,并将其与自己的情感完美融合,达到了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境界。
五、词承花间遗韵,不亚易安
在词的创作上,朱淑贞继承了晚唐五代“花间派”的婉约传统,同时又融入了宋代文人词的清丽与深沉。她的词,音律和谐,情致缠绵,在宋代女词人中,唯有李清照(易安居士)可与之比肩,故后世常有“不亚易安”之誉。
李清照的词,前期清丽明快,后期沉郁悲凉,多了一份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的厚重。而朱淑贞的词,则始终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哀愁之中,更侧重于个人情感的细腻抒发。
如《眼儿媚》:
迟迟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
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此词写春愁,层层递进,由景入情,最后以“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三个排比句作结,将无形的“春愁”具象化,仿佛愁绪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这种构思之巧,语言之丽,确实有易安之风。
然而,朱淑贞也有其独特之处。她的词中常带有一种“决绝”之气,如《清平乐·夏日游湖》:“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这种大胆热烈的爱情描写,在宋代女词人中极为罕见,甚至比李清照更为奔放。
综上所述,朱淑贞的《断肠诗词》以其真挚的情感、豁达的胸襟、清新的语言、高超的艺术手法,在宋代文学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她不仅是“闺怨”的代言人,更是一位有着独立人格和深刻思想的女性作家。她的作品,如同一朵在风雨中独自绽放的断肠花,虽带着无尽的哀愁,却依然散发着迷人的艺术芬芳。
2026年10月16日
谭荣萼写于神墨斋
谭荣萼先生简介
谭荣萼,1943年出生,湖南益阳人。师大中文系毕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华对联研究院创始研究员。益阳市楹联家协会副主席,益阳奎星诗社名誉社长。赫山区楹联学会会长,民政局退休干部。
1967年以來,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各300余篇,诗词2000多首,对联4000多副。硕、博士论文10余篇。参加文学类比赛获奖150多次,其中对联100多次。
“十五连冠”15次蝉联年度中国对联创作奖。2018年荣获首届曾国藩楹联提名奖。2019年获湖南省对联文化传承人称号。2022年7000字論文获“胡林翼与晚清变局”全国征文二等奖。2023年获创作成就奖。2024年获中华对联文化传承人称号。著有《对联集锦》《佳联一百副》《红楼梦诗联探骊》《杖朝酬唱集》《补天楼诗集评注》《联咏四大名著》《百花百鸟闹联坛》《断肠诗词觅珠》等8部个人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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