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放生之说
——窥探高珩放生理念
文/高庆礼
高珩画像
高珩一生力倡戒杀放生、爱民济物,其好生思想并非一时感悟、偶然为之,而是根植于淄川高氏数代积善传家的深厚家风,又历经个人仕宦阅历、性命之学修养、儒释道思想融通,最终形成一套畏天好生、仁民爱物、戒杀济世、立法活人的完整人生理念与实践体系。其行善之行遍布朝野,劝善之著流布四方,是明清山东文人中少有的、将家风、官德、学养、修行融为一体的好生仁者。
一、家世积善:高氏数代传承好生之脉
淄川高氏自明代以来,世代崇德尚善、恤民济众、慈爱好生,代代积累、代代践行,为高珩放生思想的形成奠定了根深蒂固的家族根基。
高珩的高祖父高冔(仰黉公),仁厚济世、乐善好施。嘉靖丙寅年大饥荒,米价暴涨,饿殍遍野。高冔与夫人主动开仓济贫,乡里每日依靠其家接济存活者百余人,救活无数灾民。平日恤贫济困、安葬孤苦、周济穷乏,乡里赖其存活者不计其数,仁善家风自此奠基。
曾祖父高汝登(柳溪公),更是明代淄川大德乡贤,一生孝亲睦族、轻财好施、厚德载物。其家有良田四千余亩,尽数用于周济宗族、帮扶乡邻、兴办公益。出资修缮学宫、重建殿庑、修建五里桥、灵虹桥,屡耗巨资而毫不吝惜。家中车马器物常年供乡里共用,从不计较损耗。平日立身谦和、忍让待人,行路见碎石荆棘必随手清理,方便路人通行。柳溪公一生不损草木、不伤生灵、不害物命,心存万物一体之仁。逢诞日有人敬献活兔、羊者,他感念生灵性命,不忍杀害,礼谢来人,随后尽数放归东山,保全物命、顺其天性。
柳溪公常怀畏天之心、因果之念。幼子(高誉)侍侧问天道报应可畏,公答:“天道酬善罚恶,分毫不爽,焉得不畏?”继而教诲:存心向善,即是事天。其一生救人之急、脱人之厄、恤孤济寡、有求必应,重修文教、广利桥梁,泽被淄渑两河之间,创畏天家学,百姓尊称“高老佛”。
高汝登夫人杨孺人,慈柔宽厚、宅心仁善,辅助夫君广积阴德。家奴窃米,她察其窘迫、默然容恕,不予追责、不对外言;乡民盗割柴草,夫君盛怒欲送官严惩,杨氏从容劝解,体恤贫民饥寒无依,劝其宽宥。最终夫君释然,宽恕贫民、以德化人。杨氏一生悲悯众生、宽和待人、慈心利物,以女德涵养家风,助成高氏累世善根。
祖父高举(东溟中丞公),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好生惜命。任职江浙时,官兵俘获安南商船,众将皆以为海盗,争相邀功、恳请尽数斩杀。高举心存仁恕,审度情理:海中风浪无常,焉知不是飓风漂溺、难民漂泊?详加讯问,果为安南渔民遭暴风漂流至此。他力排众议,
归乡之后,高举愈发乐善济贫,将俸禄余资均分兄弟宗族。荒年捐金赈济、周济亲旧、体恤寒士、抚恤乡民,千金散出毫不吝惜。万历四十三年淄川大饥,百姓畏税流亡,高举出私金万余,代全县完纳半岁赋税,一邑百姓赖以安身。乡邻失火连片,他逐户赈粟、救济灾民,有汉代汲长孺赈灾爱民之风。为官严抑豪强、整顿吏治、简省讼狱、体恤民情,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其亲高所蕴,一生以畏天存心、济人为事、孝悌立身、性命为宗。潜心儒释道性命之学,与方外高士参究玄理,著《随得录》《续录》《长生诀》《无生诠》等书,深通心性、好生、止杀之道。平日见人困厄必解、见人危难必扶,以诚待人、以德处世,言传身教,将畏天、戒杀、为善、爱人的家风代代相传。
长兄高玮,著《为善于家》《为善于家是非格解略》,专论居家行善、修身积德、存善去恶、护生惜福,进一步完善高氏家族的为善家训体系。
纵观高氏家族,几代积善、百年厚德,从乡贤济众、居家好生,到为官爱民、立法活人,形成了“畏天、存善、戒杀、爱民、利物、恕人”的稳定家风,成为高珩放生戒杀思想最深层的源头活水。
二、仕宦践善:为官以好生济世,立法以无量活人
高珩自幼浸润祖德家风,一生恪守“上帝好生、为善最乐”之训,为官数十载,始终以仁恕为本、以护生为要,不仅一己行善救人,更立法定规、普惠万民。
他奉命祭告神农虞帝二陵期间,体察楚地陋习,当地百姓溺女成风、残害幼命。高珩痛心陋习伤生,严令地方官禁革溺女恶习,倡建育婴堂,同时大力倡立放生池,教化民众惜命好生、戒杀护生。逢淮安饥荒,他捐出自家银两,购米数百石赈济灾民,活人无数。
任职刑部期间,他持平执法、宽恤人命、反对苛刑滥罚。有朝官获罪,法司拟从重杖毙,众人落井下石,唯高珩据理力争:“罪人依法不至死,若从重杖毙,岂是国法公平?”全力保全官员性命,免其冤死。又发现旧法疏漏:胥吏亏空官钱、家产尽绝即可豁免,而在职官员却无此条例,往往家破人亡、妻儿籍没为奴。同官皆墨守旧规,高珩直言抗辩:胥吏奸猾尚可邀恩豁免,忠职官员岂无生路?此乃律法疏漏、非天道公平!他毅然援引情理、上疏朝廷,终获圣旨准许,定立新法、通行天下,自此保全无数官民家眷性命。
高珩常言:一事活人有限,立法活人无穷,其公正宽仁、好生爱民之心,于此可见。
他奉命顺德赈灾,遍历远近、严查冒滥、精准赈济,饥民赖以存活、万民称颂。为官清廉自守、不纳馈遗、不谋私利,任少宰之时,自家乡千里运粮入京,杜绝营私贪腐。下属司官办案失误,同僚皆提议参劾追责,唯有高珩体恤其家有老母、不忍伤其母子,主动揽过、自请降级、保全下属。又多次平反冤案、救护良善,为盐徒平反、为弱女伸冤、为寡妇维权,奉法而存仁、执法而存恕。
三、立著垂训:著书弘戒杀,家训传好生
高珩一生笔耕不辍,倾尽俸禄刊刻劝善典籍,著述百余种,专阐畏天、戒杀、放生、为善、忠孝、存心之理,有《迂儒话》《救荒略》《宦海慈航》《窒欲编》《孝顺父母讲》《存心二十三则》《为善最易说》《戒杀广义》《畏天歌》《放生汇编》等。
其作《四勉堂说略》,以学道、养生、进德、修业四勉立身,统合儒释道精髓,提出 “畏天存心、仁民爱物、清心寡欲、敬诚立身” 的修身准则。他直言:“赏善祸淫,天道可畏;存心养性,所以事天。” 又承祖训:“子孙不詈人一语、不弹人一指,便是善根。”
创修淄川高氏族谱时,他亲定“十宜十诫”族规,将好生戒杀写入家风祖训:宜畏天命、敦孝友、济人物、守淳朴;严戒杀生、邪淫、傲慢、贪奢、不仁不孝。
晚年八十高龄,再作“五说一歌”,留下临终遗训,痛戒杀生奢靡:“家祭堂祭杀猪羊,杀生惨忍尤当止;但遵遗训为善人,戒杀戒淫贪暴止;仁义诚敬四字经,便是善人兼孝子。”
他从年少即戒食牛肉,终生劝人戒杀护生。在《戒牛题辞》中自述弱冠戒牛、终身力行,乐见朝廷广布好生之德、天下渐革屠戮之风。在《仁孝题赠邓元昭》中直指天地之大德唯生,圣人之大道唯仁,万物同体、好生为本。
其名篇《放生池碑记》立论高远:“上帝好生,是天地化育之本;仁者万物一体,是圣贤济世之心。”贵贱灵蠢虽殊,性命好生之心无别。他一生奔走四方,劝各地官府设立放生池:维扬、宝应、津门、营丘次第兴建,天下处处可为好生道场,人人皆可行慈悲善举。
四、诗词寄怀、交游共善:广传放生之风
高珩将好生之心融入诗文,句句悲悯、字字慈仁。《由毗陵抵姑苏》云“乞钱僧诧放生鱼”;《嘉兴石隄》叹“放生谁续塔中灯”;《放生矶》咏“始识放生池不偶,北村新立小云栖”;《戒杀》长诗痛斥世人贪嗜荤腥、口腹造业,倡导蔬食清心、惜命太平。
他与清初名流结好生之社、共弘戒杀之道。与同年王崇简深度探讨放生之法、推广平民可践行的简易善举:每日存放生小钱、遇物即救、随力护生、居家戒杀、宾祭止屠。二人相互砥砺、彼此推广,将放生从佛门仪式化为士大夫日常修身、民间普及善行。
同时,他与唐梦赉、韩冲、王子下、张笃庆、蒲松龄等淄川文人名士交游唱和、劝善化俗,带动一方文风向善、世风归厚。王启叡《香楠念珠歌》盛赞高珩继中丞祖德,革除楚地溺女陋习,三十年保全亿万生灵,古今放生功德,莫盛于此。
五、《警心录序》立论:升华千古好生大道
晚年高珩融通三教、沉淀一生阅历,在《警心录序》中凝练毕生思想,确立其放生戒杀、万物一体的理论高度。
他提出读书立身十二字真谛:上帝好生,为善最乐,善与人同。天地以生为德,圣人以仁为本,仙佛圣贤、虫鱼草木,性命同惜、本心同源。残害物命即是自伤本心,护生救生即是契合天道。
他痛斥世俗浅见,驳斥“戒杀为妇人之仁、为释氏之教”的偏见。世人顺境安逸、未尝疾苦,故而漠视生灵苦痛、轻看万物死生;唯有历经患难、深知痛痒之人,方能推己及物、体恤众生。
他辨析古今正邪之论:不恤小命、肆意屠戮,非为刚勇,实为残忍;体恤生灵、戒杀护生,非为迂腐,实为君子仁心。人之所以为人,在于知痛痒、存恻隐、体天心、惜生命。
高珩自述修身历程:弱冠戒牛、强仕戒杀、六十戒鸡、暮年戒鱼,一生层层克己、步步向善。为官一方、劝建放生池矶,不以善小而不为,甘受世人讥笑,终身力行不怠。
其思想终旨归于儒门正道:修己以敬、反身而诚。仁义诚敬,即是好生根本;敬天爱人、悯物惜命,即是圣贤法门。
结语
纵观高珩一生,承几代积善家风,融三教性命之学,历一生仕宦砥砺。其放生思想,不再是简单的佛家放生仪式,而是一套家风传承、修身立德、为官济世、立法惠民、教化乡里、著书传世的完整思想体系。
他不止是放生理念的倡导者、宣传者,更是躬身力行的实践者、推动者、创新者。一己戒杀、一家立训、一境施济、一世著书,带动一代文人、一方百姓向善护生,将淄川高氏“畏天好生、济人利物”的千年家风,化为明清齐鲁大地影响深远的好生济世文化,其德其行、其学其思,足以垂范千古、启迪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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