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夜泛记
赵平
岁次丙午,霜降前夕。天宇澄廓,晚岫含青,落照流金。余偕良友,载酒轻舟,夜泛洛川。长河安澜,芦荻苍苍;岸苇参差,沙鸥掠渚回翔。舟行中流,波柔风静。余叩舷高咏子建《洛神赋》,清声穿林拂莽,惊起枝上栖禽,翩然远逝。
酒至微酣,同侣凭栏四顾,神思悠然,遥指川波而笑曰:“昔陈思王感遇于斯洛之滨,千古传韵。今风露清嘉、夜色澄恬,千载悠悠,洛神之灵,尚可一遇乎?”
余举觞浅笑,从容对曰:“君欲逢洛神之仙,当先悟世间所谓仙者,究竟何旨。子建本托辞寓怀,非真有洛神。然千载之下,诵其辞者,便与子建同游。”
友侧身倾耳,复相询曰:“敢问仙者何谓?”
余徐倾醇醪,缓舒醉论,辞气清和:“真仙不在凌虚跨鹤、遁迹深山。身无痼疾,亲眷康宁,家室无虞,此一境清安也;衣食自足,不困尘牍之劳,不疲俗应酬之繁,此二境清暇也;知己两三,闲樽共语,四时随心,春观芳树,夏听蝉吟,秋撷清霜,冬围暖炉,此三境清欢也。
三境兼具,胸无俗累,案有清茗,便是人间真趣、尘世仙乡。世人执念蓬莱云海、缥缈仙山,殊不知仙家妙境,即在烟火安然、灯火可亲之间。”
友抚掌称善,欣然有得,继而微蹙其眉:“此境清雅至极,可长守恒存乎?”
余未即应答,抬眸遥览两岸平畴,目送沧波,徐徐谓友:“君且纵目观兹洛川风物。
洛水悠流,无奔涛骇浪之惊;四野清宁,无烽烟扰世之患。城郭飞桥跨水,层楼连云;市井百货骈罗,茶肆闲谈今古;郊原酒旗摇曳,画舫丝竹悠扬。晨旭初升,田夫荷锄耕野;暮色初合,归鸟投壑栖林。秋稔千畴盈廪,冬凝素雪盈枝;春桃夹岸芳菲,夏菱浮浦清漪。驿途四达,商旅骈集;津梁络绎,往来熙和。乡野无饥寒之叹,道途无剽攘之虞。
若是升平佳境,岂非尘中仙府?然君知此清晏风光,何所依托?”
友敛容正坐:“愿闻高论。”
余神色肃然,娓娓道之:“寰宇安谧,方载尘间清欢;九州一统,乃生人世仙趣。国为四海明堂,家为一室幽居,明堂稳固,小室方安。一己康宁,赖医药之护;仓廪丰实,凭耕稼之勤;远途通达,仗津梁之利;夜寐无扰,由边壤之宁。一环有缺,则眼前逸乐皆如泡影,转瞬皆空。世间闲趣,从非无故而得,皆承盛世安澜之赐也。”
友默然沉思,良久豁然:“今始悟之,仙韵不在云外空山,而在世间太平、尘寰安稳。”
余复续前论,酒兴渐浓,感怀自生:“且夫真仙者,非独一身安适而已,贵在立德立言、垂绪千秋。老聃著《道德》五千言,身逝而大道恒存;尼父修《春秋》百二篇,笔定而纲常永续;子建辞章冠世,身归丘壤,而文采流芳、千载不泯。
《道德经》云:死而不亡者寿。浮生百年,肉身有尽;道绪文脉,万古无疆。子建之神,不在洛水烟波,而在后人诵其文、传其韵、怀其志之时。斯文不绝,其人不灭。今夕舟上,吾与君对酒临川,高吟《洛神》古赋,恍与子建千载相逢、隔世同酌、共听鸥鸣——此乃千古最真之仙契也。”
友闻此语,大彻于心,举酒酹于洛川,慨然叹曰:“今夕始知,真仙不栖虚渺,贵在斯文恒长;人间至乐,必倚盛世清宁。”
余遂叩舷而歌曰:
洛水汤汤,秋露凝霜。
世臻清晏,广纳祯祥。
仙不在天,隐于寸藏。
立德立言,道韵悠长。
心承至理,圣绪遐央。
九州安泰,万象宁康。
今夕一醉,永驻仙乡。
歌罢月沉,星河垂地。凉露沾衣,万籁归寂。轻舟徐泊芦汀,东方将白。余与友相视默然,心契神知。
世间无上仙境,不在山海云台,只在太平今夕、此水此心之间。夫复何求?

岁次丙午霜降前夕,撰于洛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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