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水，从来都是人心的晴雨表。

　　水压足的时候，街巷平和，各家各户闭门过日子，少有争执。一旦停水，这片本就压抑破败的老巷，瞬间就会被焦躁、计较、猜忌填满。所有人藏在安稳表象下的私心与窘迫，都会被一点点逼出来，摊在阳光底下。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城彻底断水了。

　　不是往日那种断断续续的低压出水，是彻底的死寂。公共水龙头拧开，没有一滴水淌出来，只有管道里面空洞的气流声。早起打水的老人守在龙头边，反复拧动阀门，等来的只有失望。不多时消息就在街巷传开，主供水管道破裂，维修队要至少两天才能赶来抢修。整整两天，整片老城，没有自来水可用。

　　消息传开，整条巷子一下子乱了。水是活命的东西，做饭、洗衣、洗漱样样离不开。留守的人家慌忙翻出家里所有能盛水的容器，塑料桶、搪瓷盆、旧油桶，全都搬出来，想着哪里还能寻到水源。

　　张文勋天刚亮就拎着两只大塑料桶来到公共水管，拧了几下龙头，不见半滴水，心里顿时沉了下去。作坊里还有木料需要湿法打磨，日常吃喝洗漱也离不开水。他站在水管旁，听见周围街坊的叹气声、抱怨声。

　　刘才奕来得更早，背着蛇皮袋，手里攥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水桶，守在水管边上不肯离开。他心里打着算盘，万一管道偶尔渗出来一点残水，他要抢先全部接走。他目光不停打量周围人的水桶，暗暗盘算谁家里储水多，能不能寻个机会讨上一点，或者顺手接走一点。

　　“管道崩了，两天来不了水。”有老人叹着气念叨。

　　刘才奕听见这话，眼神一亮，紧紧守在水龙头跟前，不肯挪步，生怕别人抢在他前面。有人上前试着拧龙头，他便上前拦了半步，嘴里嘟囔：“我先来的，等有水先轮到我。”

　　张文勋看在眼里，眉头皱起来。“管子已经坏了，现在一滴水都没有，守在这里也没用。真要是来水，大家轮着接，哪能一个人占着龙头。”

　　刘才奕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回嘴：“我早早就过来等着，自然该我先接。各家顾各家，谁顾得了旁人。”

　　两个人几句话就僵持住，周围几个街坊围过来劝，吵吵嚷嚷之间，人心愈发浮躁。

　　路口的吴海民，收拾好修鞋工具，提着一只小小的水桶走过来。他看着争执的两人，没有上前争辩，只是安静站在一旁。他的水桶不大，够用就行，从没想过囤积大量的水。听见旁边两位年迈老人发愁，家里水桶笨重，无力拎水，吴海民低声开口，说等若是找到水源，他可以帮老人把水提回家里。他话不多，说得实在，不张扬，也不求旁人记恩情。

　　巷中段，詹婉儿推开理发店的木门，听见街巷里嘈杂的动静。她店里前几天存下两大桶清水，原本是打扫店面和日常洗漱用的。听见停水的消息，没有藏着掖着，搬出来一只小桶，舀出水分给隔壁行动不便的老人。“我店里还有些存水，不多，省着点喝，先拿去应急。”她说话温和，分水量不多，却解了老人燃眉之急。有人推辞，詹婉儿只是轻轻摆手，都是住在一条巷子里的邻居，难处面前，能帮一点是一点。

　　杂货铺那边，刘柏青早早动起了心思。他库房里囤着一批桶装纯净水，原本打算慢慢售卖。听闻全城停水，他心里盘算了一番，把定价往上调了一截。有人急匆匆跑进铺子买水，听见价钱，当场皱起眉头，说他趁灾抬价。刘柏青摊开手，嘴上说得敞亮：“进货、搬运都要本钱，我也没有强逼着谁买。愿意就拿，不愿意可以再等等。”生意人的算盘打得清楚，危机里，优先想着保全自己的收益。

　　张文勋恰好路过杂货铺门口，听见这番对话，心里觉得不舒服，上前和刘柏青理论。“都是一条巷子的街坊，遇上难处，不该借着停水抬高水价。”

　　刘柏青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心里不肯退让：“文勋，生意归生意。我囤这些水，也是担着风险，总不能白白送出去。我开门做买卖，总得糊口。”两人各说各的道理，谁都说服不了谁。

　　街巷里，人心分成两面。一边是争抢、算计、优先顾好自家；一边是默默帮扶，力所能及地接济邻里。自私与善意，在停水带来的慌乱里，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李默苒傍晚出门，手里拿着空水壶，慢悠悠走在巷道。她没有参与抢水的争执，安静看着眼前一幕幕。刘才奕死死守着水龙头不肯退让，刘柏青在铺子里售卖涨价的桶装水，张文勋较真上前争辩；另一边，吴海民一趟趟帮老人提水，詹婉儿拿出存水分给邻里。

　　她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将这些画面默默记在心里的笔记本上。她看着这群困在老城的人，不是单纯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恶人。困境压下来的时候，心底的私心会冒出来，但心底那一点微光，也不会彻底熄灭。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日头燥热，停水的焦虑还在巷子里蔓延。有人来回奔走到处寻水，有人唉声叹气，发愁往后两天日子怎么过。争吵没有继续扩大，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印记。

　　张文勋回到作坊，清点自己不多的储水，暗暗下定决心，省着用水，只留下做饭和饮用的水，打磨木料的活计只能暂时停下。他想起刚才和刘才奕、刘柏青的争执，心里依旧憋闷，却也明白，人人各有难处，求生面前，很多人最先顾及的，永远是自家。

　　刘才奕守了大半天，始终没有等来水流，悻悻地拎着水桶回去，心里还在琢磨，看看能不能去别人家墙根，寻点漏下的残水。

　　吴海民来回跑了好几趟，帮两位老人把水送回家，自己的储水用掉大半，也没有半句怨言。

　　詹婉儿守着理发店，控制分出去的水量，保证自己店里还能维持基本使用，善意有分寸，不会一味透支自己。

　　刘柏青的桶装水陆续卖出几桶，赚了一点额外的钱，只是不少街坊心里，悄悄对他多了几分隔阂。

　　李默苒坐在小院窗前，笔尖不停。她写下，一场停水，像一面镜子，照出老城巷子里众生的模样。平日客客气气的邻里，在资源紧缺的时候，私心破土而出；可人性没有全然黑暗，总有一点朴素善意，在破败街巷里静静流淌。

　　两天停水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这场慌乱过后，邻里之间那层薄薄的客气之下，猜忌更深了。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往后还会有别的变故，一次次考验这条老街里所有人的心肠。

　　【下章预告】

　　停水风波渐渐平息，搬走多年的老街坊重回老城，前来取遗留旧物。众人看着人家体面光鲜的新生活，心里满是羡慕与无力。人人心里都盼着离开这片破败街巷，可每个人身上，都有挣脱不开的枷锁。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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