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花房子夜话
1935年2月5日的深夜,乌蒙山北麓的威信水田寨,一盏马灯亮到凌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着五个人,屋外山风裹着雨雪,屋檐滴水敲在石板上。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会把一个政党的航向,悄悄扳回它本该走的河道。
这一天,中央红军总部和军委纵队刚从四川叙永石厢子跋涉而来,进驻水田寨,把总部安在寨子西边约一公里的一栋老宅里。宅子是清末一位郑姓乡绅的住宅,门、窗、板壁上雕满花草虫鸟,为当地所罕见,乡邻都叫它"花房子"。遵义会议只开了三天,取消了长征前成立的"三人团",却来不及给常委分工:博古仍在党内负总责,毛泽东虽已选为常委,军事上还没有明确的位置。土城一战受挫,刘湘死守长江,北渡的计划搁浅;追兵在后,中央苏区又连发急电。八万余人渡湘江时折损过半,队伍最缺的,是一个能拿主意、也敢拿主意的人。
傍晚,常委们围桌而坐:博古、周恩来、张闻天、毛泽东、陈云。会上推举周恩来临时主持。他的开场很直白:红军究竟该往哪里去、在哪儿落脚;中央苏区怎么管、由谁来管——这些都必须立刻解决。张闻天第一个发言,托了托眼镜,把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长征以来"搬家式"的转移,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错在军事指导方针,也错在排斥以毛泽东为代表的正确领导。他没有把账全推给别人,却也没有含糊。其实会前的酝酿早已开始:张闻天提出"要变换领导",周恩来找毛泽东商量,众人都以为该由毛泽东来,毛泽东却说,不对,应该让洛甫做一个时期。
于是有了那个决定:由洛甫代替博古在党中央负总的责任,毛泽东为周恩来在军事指挥上的帮助者,博古改任红军总政治部代理主任。散会后,博古让人把两只铁皮公文箱挑到张闻天的住处——箱里装着中共中央的印章和文件。挑子不重,压下来的分量却重过千军万马:一枚印章、一摞电报、一份份决议,是一个政党全部的托付。没有仪式,没有宣言,也没有争执,交接就在这个雨夜里安静地完成。这是当时条件下党的集体意志作出的选择,也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次独立自主地解决自己的最高领导问题。
这一夜之后,实事求是的路线开始真正走进红军的行军图。也是在同一天,中央书记处发出"万万火急"的电报,指示项英和中央分局在中央苏区及其邻近苏区坚持游击战争,立即改变组织方式与斗争方式,并成立革命军事委员会中区分会——长征以来"无指示、无回电"的局面,就此结束。花房子不大,装下的却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自我纠错;马灯不亮,照见的却是一个政党重新站稳的地面。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向东。2月6日,红军总部进驻石坎子、大河滩;2月7日,一份电令发到各军团:原定渡江计划已不可能实现,改取"以川、滇、黔边境为发展地区"。北渡长江的方向,被彻底放下了。三天后,张闻天起草的《遵义会议决议》在庄子上通过;再往后,娄山关的风雪、遵义城的灯火、四渡赤水的奇谋,都将从这个雨夜起笔。而花房子里那盏灯虽已熄灭,它照亮的,是中国革命最深邃的黎明。
扎西1935:乌蒙山深处的伟大转折》二十集,明日第五集:千里电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