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组织部送来了花圈
梁万年
九十一岁的大姐夫去世,吊唁那日,我站在灵前,意外看到了县委组织部、金北街道党委送来的花圈。那一刻,我忽然愣住了,这位我记忆里模糊平凡的农村老人,一生好像也并不普通。
大姐夫叫刘兴海,是我大伯家的大女婿,比我大二十七岁。他三儿三女,四世同堂,孩子孝顺,是让邻里羡慕的家庭。
在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里,大姐、大姐夫的身影一直十分模糊。那是物资匮乏、生活拮据的年代,大伯家一共八个子女,三女五男;我们家也是儿女成群,四男一女。家家户户孩子多、负担重。古人说,饥岁之春,幼弟不饷;穰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多少之实异也。家长整日围着吃喝奔波,能把自家孩子拉扯长大已是不易,根本没法帮助别人。亲情看似亲近,却被贫苦的日子隔得淡淡远远。因此,年少的我,对这大姐和大姐夫,几乎没有清晰的印象。
岁月流转,人终会老去。今年农历六月二十七,九十岁的大姐安然离世。火化那日,年过九旬、口齿早已含糊不清的大姐夫,执拗地吵着要去送大姐最后一程。坐在轮椅上的他,行动不便,照料他的人无奈说道:没人拦你,想去便自己去。那一刻,浑浊的泪水瞬间布满他的眼眶,他身体努力向前倾,枯瘦颤抖的手指着大姐的棺柩,嘴里不停发出哀嚎,在场的亲人看在眼里,心中酸楚万千。大姐安葬后,我再见大姐夫,他眼神落寞,只是静静抬眼看着满屋的人。而满屋子人,竟无一人能说出一句宽慰他的话。
世间人事,缘来缘去。不到两个月,他便追随大姐而去。大姐夫身后,得此礼遇,算是平凡一生里难得的荣光。而他平凡朴素的一生,随着哥哥们的叙述,在我眼前渐渐连成完整的轮廓。
大姐夫的人生重要时段,与那火热年代相伴。他有着老辈农民独有的善良与耿直。新中国成立,乡村面貌焕然一新。1955年,家乡开始全面入社,农户将土地入股合作社,按股分红,耕牛、大型农具统一折价归集体,全村人集体耕种、按劳分配。后来高级社成立,土地彻底从私有转为集体所有。年轻的大姐夫积极上进听党话、勤劳能干跟党走,是村里第一批入社的积极分子。他热爱集体,带头执行集体政策;他吃苦耐劳,干活冲在前面;他公私分明,家里再困难也不占集体便宜。凭着踏实勤恳的作风和满满的家国热忱,在五十年代末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乡里受人尊重的先进农村党员。
可就是这样一位积极上进的党员,在特殊动荡年代,却又成了旁人眼中的“落后分子”。那时村里开展斗地主的运动,人人立场鲜明,唯独大姐夫始终不愿激进。在他心目中,那些田地较多的所谓地主,皆是几代人起早贪黑、勤勤恳恳打拼积攒下来的家业。农忙时节,那些所谓的地主待人宽厚,帮工的乡人总能吃饱吃好;邻里遇到困难,他们也常常热心帮扶。这倒让我想起莫言《生死疲劳》里面的一段相似的文字。他看不懂激进的批判,始终坚守自己朴素的本心。也正因这份善良与执拗,他当年险些丢掉党员身份。而这份不随波逐流的善良本分,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褪去时代的风雨波折,生活中的大姐夫,是村里有名的种田能手。他体格健壮、吃苦耐劳。做过生产队会计、队长的他,精通各类农活,耕地、插秧、收割、晒粮样样在行。农活细致又利落,人人都敬佩他的勤快与能干。
时代流转,风云变迁。1982年,全国推行大包干制度,终结了多年的集体大锅饭,田地重新划分,家家户户抓阄分田,那句“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口号,响彻乡村大地。
新政落地,人心振奋。大姐夫由衷拥护这份顺应民心的好政策。他最清楚集体劳作中出工不出力、偷懒敷衍的毛病,深知只有凭本事吃饭,百姓才有干劲。他再次主动争当先锋,认真种地、勤恳劳作,把自家几亩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温饱解决之后,为补贴家用、贴补儿孙,年过半百的大姐夫,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收卖鸡蛋生涯。那些年,天刚蒙蒙亮,他便挑起扁担,踏露走村串户收购鸡蛋。为凑满一担鸡蛋,常常要奔走几十里乡间土路,收好鸡蛋,便赶去搭乘三河轮渡到县城,沿街吆喝叫卖。
这份营生辛苦又琐碎,风吹日晒、寒暑不休。我曾在县城偶遇过他,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他依旧空着肚子、忙着叫卖。我心疼他年迈辛苦,想买些吃食给他垫垫肚子,却被他再三推辞。一辈子勤劳自强的他,最怕麻烦别人、亏欠别人,一生坦荡清白、不肯轻受他人恩惠。
大姐夫这一生,最难得的是平凡百姓身上兼具的开明与固执。
早年大伯病重垂危,卧于草榻之上,气息微弱、痰多难咽,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家人万般无助,便听信乡俗迷信。村里香头言说大伯魂魄离体,需家中长子爬上屋顶,面朝西北高声呼唤,方能唤回魂魄。大哥时任大队支部书记,坚信科学,不肯依从。三个姐姐哭哭啼啼,一遍遍诉说父亲昔日疼爱,苦苦央求。我们弟兄虽知无用,却也不敢发声。慌张之际,大姐夫一锤定音:说迷信不过是骗人罢了,当真就是笑话。在那个年代,他的这份通透开明,格外难得。
他的开明,更体现在看待家中孙辈上。旧时农村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可识字不多的大姐夫,始终牢记领袖的教导,笃信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在家中,孙女孙子一视同仁,疼爱不分厚薄,从不偏袒偏爱,在老一辈乡人之中应该说是难能可贵。
他一生最怕欠人情、怕麻烦人。大姐八十岁那年,他体谅晚辈各自忙碌、生活奔波,不愿麻烦大家祝寿,只想悄悄平淡度过生辰。我们于心不忍,执意相聚,让他简单置办一桌家常便饭,算作团圆祝福。平日里我们登门探望,捎带些许茶食点心,他总会记在心里,时时念着亏欠,淳朴善良至极。
半生风雨,一生良善。这些年每每看到他,大姐夫总是笑容满面,大声亲切地唤我老舅舅,那份热忱朴素,历历在目。
斯人已逝,音容犹在。我提笔写下这些琐碎的文字,追忆大姐夫平凡又可敬的一生。一束花圈,承载着组织对一名老党员的惦念。原来普通人一辈子的坚守与付出,岁月不会忘记,组织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