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景一面的时代反思:一名初代文旅商业开拓者对国内景区同质化乱象的深度评论作者:王洪平
从事商业地产与文旅开发行业数十载,作为国内最早一批深度参与全国文旅项目投资、规划、建设与运营的上市集团高管,亲历过国内文旅产业从萌芽爆发、遍地开花,再到泡沫退潮、理性回归完整全过程。走过全国数以百计古城、古镇、自然风光景区,看过无数项目从一纸蓝图落地破土,也见证过大量斥资数百亿打造的文旅地标,喧嚣过后门庭冷落、陷入亏损困局。当一次次节假日出行,辗转南北东西,却发现跨越千里奔赴的风景,到处都是似曾相识的街区、千篇一律的商品、流水线复制的网红场景,内心五味杂陈。网络上流传的那一段关于全国景区同质化的文字,道出无数普通游客心底真实的感受,也戳中我们行业内部长久以来不愿直面的深层病灶。
很多普通游客感慨,耗尽难得的调休假期,抢溢价严重的机票,挤破头预定价格翻倍的酒店,跨越千山万水奔赴心中向往的远方。满心期待去邂逅独属于一方水土的人文风物,可抵达之后才恍然发现,走遍大江南北,很多景区仿佛出自同一个模具批量浇筑而成。一座座人造古镇、仿古街区,外壳高度趋同,内里业态高度重合。街道两侧随处可见“我在某某城市很想你”的打卡墙,竹筒奶茶、巨型文创雪糕、老酸奶成了标配;小吃摊位永远循环上演臭豆腐、烤鱿鱼、羊肉串的组合大戏。从夫子庙到南锣鼓巷,从平江路到大唐不夜城,小吃业态查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百分之一的区别,仅仅只是摊贩说话的口音不同而已。
大街小巷银手镯、编织小珠串、流水线国潮护手霜、城市冰箱贴轮番上架,绝大多数商品统一来自义乌供应链,异地加价售卖。临近行程尾声,几乎所有景区都绕不开汉服旅拍流水线,批量生产的妆造,模板化摆拍动作。货架上陈列着包装雷同的怀旧零食、溢价数倍的花果茶,电商平台明码标价,景区直接在原价后面加一个零对外售卖。面对虚高的定价,一句“来都来了、大过节的、孩子还小、大家都不容易”,成为无数游客自我宽慰的口头禅。
我们不远千里奔赴他乡,打卡的是一模一样的巨型网红墙,品尝标准化流水线打造的“科技套餐”,采购全国统一供货的文旅周边。白天是千篇一律文创商铺,夜晚是模式趋同的清酒馆肆;槐树上面挂满祈福牌,猴王人偶循环和游客合影;景区摆渡车来回穿梭循环接送,广播喇叭反复播放安全提示;傍晚六点半准时上演主题灯光秀,项目名字逃不开“印象某某”的范式。有网友犀利调侃,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把全国各地古城古镇“涮”出同一种味道,各个景区之间开启永无止境的大型互相Cosplay,而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游客,被动成为这场复刻游戏里面的参演角色。
不少游客看透人造街区的套路,选择绕道而行,寄希望投身大好自然风光,以为逃离人造古镇,就能够躲开复制粘贴的困境。可现实很残酷,躲得开古镇的同质化,却很难躲开文旅圈广为诟病的“暴力丑学”对自然山水的侵扰。
本来浑然天成的自然景致,硬要堆砌违和人工装置。发光拱桥、五颜六色渲染的溶洞早已司空见惯;茶卡盐湖水天一色的纯净画面之中,硬生生矗立塑料爱心装置;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里木湖,曾经遍地摆放塑料恐龙雕塑;幽深大峡谷突兀安放保温壶雕塑,圆明园遗址摆放仿真假人,千年南宋佛像被涂抹艳丽彩妆;贵州大地之子艺术雕塑,后续配套改造直接沦为公厕。网络上更是流传趣味假设,如果国外知名景点照搬国内部分景区开发逻辑,英国白崖、卢浮宫、罗马斗兽场,统统难逃过度人工化改造的命运。
再好的自然风光,再厚重的人文风骨,经过粗暴改造之后,意境荡然无存,山水意境被改造得如同洗脚城,历史文脉包装成喧闹歌舞厅。令人痛心的是,这些违和、浮夸、审美失调的景观,并不是低成本简易搭建,背后动辄是千万级、上亿级的财政与资本投入,巨额预算投入,产出却是廉价粗糙的审美效果,网友感叹: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地丑。
作为深耕行业多年的老兵,我并不简单把这一切乱象,全部归罪于设计师审美低下,或是网友口中建设者不懂美学。表象是景观雷同、审美翻车,深层是一套已经运行很多年的工业化文旅生产逻辑,更是资本导向下扭曲的开发思维。
表面看,今天大量古镇、景区,已经彻底变成标准化工业化生产出来的旅游商品。它并不是在地文化岁月沉淀、自然生长演化出来的生活空间,而是完整一套工业流水线作业:先立项报批,委托规划院做标准化方案,设计院套用成熟模板,施工单位批量建设,交由连锁运营公司接管运营,短短数年一座崭新古镇拔地而起。宣传文案大肆渲染千年历史底蕴,号称西周就存在的古城,实际是上周刚刚竣工完工,本地原住民全部迁出,整条街区只剩下商业游客,没有真实烟火气息,只有仿古建筑外壳。
剥开建筑外壳再往深处探究,就会触及行业最核心的底层逻辑:相当一部分文旅项目,本质上披着文化外衣,行房地产开发之实,也就是业内老生常谈的“文旅搭台,地产唱戏” 。
回溯行业发展历程,2010年前后,乌镇、丽江古城市场爆火,巨大流量和商业收益,让全国各地看到文旅项目的红利。一时间人造古镇、仿古文旅小镇项目在全国遍地开花。这套商业模式逻辑简单清晰:地方政府出让土地资源,房企、开发企业入局打造人造古镇项目。古镇项目本身,既是文旅名片,同时充当土地价值放大器。开发商一方面可以出售古镇内部商铺,开展街区商业运营;古镇带来的概念噱头,又可以大幅度盘活周边土地,拉动周边住宅楼盘溢价销售。项目闭环之下,地方获得土地出让收入、新增税收;开发商主要利润来源于地产销售,文旅反而沦为配套工具。
房地产行业最擅长的就是标准化复制。同一套户型图纸,全国各个城市复制落地;同一批建材供应链,全国批量采购。部分房企楼盘,看建筑外立面风格,业内一眼就可以识别开发企业。这套成熟高效的标准化打法,顺理成章全盘移植到文旅赛道里面。于是我们看到,无论天南地北,南方水乡、北方边塞,很多古镇全部统一青石板路面、青砖灰瓦仿古建筑、同款木雕木窗栏杆。建筑材料来自全国固定产业带,规划、设计、施工反复都是同一批服务商,完全忽略地域建筑文脉差异,北方土地硬堆砌徽派江南水乡,内陆城市照搬海边网红打卡符号,文化适配性被完全抛弃。
项目竣工之后,运营环节同样高度连锁标准化。国内数家大型文旅运营商手握成熟成套模板,视觉VI统一、招商体系统一、供应链统一、营销活动模板统一。对资本而言,真正沉下心挖掘地方独有的民俗、非遗、历史故事,做在地化定制产品,投入周期漫长,供应链分散,经营利润存在巨大不确定性。反观经过市场反复验证的标准化模式,复制速度快,招商简单直接,坪效数据好看,报表上面很好看,短期可以快速做出热闹场面,自然成为资本优先选择。
这套模式,在行业上行周期,可以制造短期虚假繁荣。节假日人山人海,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打卡视频,看上去项目大获成功。但是潮水退去之后,弊病集中爆发。全国两百多个不夜城类项目,七成以上陷入微利甚至持续亏损的境地。节假日人潮褪去,平日里街区冷冷清清,商铺频繁更迭,商户赚不到钱,文旅项目本身无法产生健康可持续现金流,当初依靠卖房回款支撑,当房产销售遇阻,整个项目立刻陷入资金困局,不少项目停工烂尾,变成地方沉重的资产包袱,数十亿投资,最后只留下一座座没有灵魂建筑躯壳,这是无数地方惨痛的现实教训。
讲到这里,我需要客观厘清一个边界,我并不全盘否定人造文旅项目,也不是一味反对仿古建设。乌镇本身也经过大量复建改造,洛邑古城同样属于人造古城,却能够实现持续健康运营,成为行业标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建筑是古是新,而在于开发的出发点,是把文化当作内核,还是把文化当成拿地引流的工具;是优先尊重本地土地与人,还是优先满足资本快速回笼收益诉求。
乌镇的可贵,不是单纯仿古建筑,而是完整保留原住民生活肌理,系统梳理江南水乡民俗、戏曲、民间技艺,把文化内容当成核心产品持续打磨迭代;洛邑古城能够出圈,重点不是仿唐建筑外壳,而是扎根洛阳汉服文化土壤,孵化几百家本土妆造、非遗工坊,让文化体验成为消费核心,而不是简单堆砌网红打卡道具。反观大量失败项目,拿地、建房、卖房完成之后,文化挖掘环节直接被省略,只留下建筑空壳。没有在地故事、没有原生居民、没有活态民俗,只复制建筑形式,复制网红符号,复制小吃与小商品,这样的景区,注定千景一面,很难长久留住人心。
很多人把景区乱象简单归罪游客审美,认为是游客喜欢打卡拍照,倒逼景区制造网红装置。从业几十年,我的观点恰恰相反。广大游客的审美,一直在快速迭代升级。过去旅游,满足到此一游打卡拍照即可;今天新一代旅行者,愿意为独一份的体验买单,大家千里远行,追求的是别处看不到、感受不到的风土与人情。游客吐槽千镇一面,恰恰是大众审美觉醒的信号。人们反感的不是仿古,不是商业,反感的是花费时间金钱,跨越山海,看见的却是随处可见的义乌小商品,复制粘贴的布景板,是对一方山水历史的敷衍对待。
真正的高级文旅开发,懂得做“减法”。面对绝佳自然风光,克制才是最高级的建设。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去刻意改造,保留山水本真面貌,恰恰是最好方案。但是在部分开发逻辑里面,“不动”很难体现建设功绩,没有轰轰烈烈改造,没有光鲜前后对比效果图,难以写进汇报材料,于是一定要人为叠加雕塑、灯光、打卡构筑物,一定要证明我们做了工程,做了投入。山水不再是主角,人工装置抢夺视线,风景沦为商业消费的背景板。把景区改造成为巨型收银台,一切设计出发点,不是如何欣赏山河,而是如何诱导消费,这才是暴力丑学滋生的思想根源。
站在商业管理者角度算账,标准化复制短期看是捷径,长期看却是代价最高昂的选择。复制别人成功案例,不需要深度调研,不用组织文史专家挖掘本土文脉,设计院直接套用现成图纸,招商直接引进跑遍全国的连锁小吃商户,项目推进速度快,风险看上去很低。但它带来三重隐形巨大损失。
第一重损失,是地方公共资源的浪费。土地、财政资金、自然山水、历史文化,都是不可再生宝贵公共资产。几十亿资本投入,换来一堆可随处复制的建筑外壳,一旦项目经营失速,巨额资产沉淀闲置,最终地方和社会承担沉重代价。全国已经出现大量案例,古镇建成之后商铺空置,项目债务高企,后续盘活难度极大,烂尾仿古小镇,成为城市难以抹去伤疤。
第二重损失,消解地域辨识度,伤害旅游的根本价值。旅游本质意义,在于差异性。世界之大,各个地域山河各异,民俗百态。当南北景区全部趋同,旅行的独特价值被大幅削弱。游客出行体验大打折扣,慢慢会降低出游意愿,伤害整个区域旅游口碑。当所有古镇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到一座城市旅行,究竟是为了什么?乡愁无处安放,地域记忆被流水线符号覆盖,这是文化层面看不见损耗。
第三重损失,商户生态恶性循环。整条街区卖同质化商品,大家只能卷入惨烈价格战。义乌进货的同款银饰、冰箱贴,家家都在售卖,为争夺客流,商户要么压低利润,要么虚高标价专门收割一次性游客。缺少本土特色产品支撑,留不住回头客,只能依赖节假日一次性流量。商户经营艰难,不断关门换老板,街区很难沉淀稳定优质业态,陷入恶性循环。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板子全部打在资本和企业身上。文旅项目是多方合力的产物。地方发展经济的迫切诉求、考核导向、资本逐利本性、规划设计行业模板化作业、运营商避险心态、短视频流量的推波助澜,多重因素交织,共同催生千景一面的行业顽疾。破解困局,绝不是简单一刀切禁止人造古镇,而是要从底层逻辑完成纠偏,重新厘清文旅开发里面,文化、资本、土地、游客、本地居民,几者之间主次关系。

作为初代行业开拓者,经历行业起起落落,我总结几点发自肺腑的行业思考。
第一,回归初心:分清工具和内核。文旅项目,文化是内核,地产只能作为配套,不能本末倒置。一个项目立项之初,就要先回答,这片土地独有的历史是什么?原住民生活方式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山水特质是什么?先完成在地文化系统梳理,再去谈建筑规划、土地开发。而不是先拿地圈地,再随便找一些网红符号填充进去。文化不是拿地的敲门砖,不是宣传册漂亮辞藻,是需要持续深耕、持续运营的长期事业。凡是以卖房为首要目标的文旅项目,先天就容易走向空心化。

第二,重新算三本账:文化账、民生账、长远经济账。做文旅不能只算短期现金流、土地收益这笔账。算好文化账,善待本地历史遗存,挖掘非遗、口述历史、民间故事,拒绝简单照搬外地模板;算好民生账,尊重本地老百姓,优先考虑原住民的留存与就业,一个景区,如果完全没有本地人生活痕迹,只剩下游客,生命力先天不足;算好长远账,接受文旅回报周期长的客观规律,摒弃追求一年建成、两年回本的急功近利幻想,尊重产业客观规律,拒绝短平快的投机思维。
第三,允许差异化,接受“不那么网红”。不是所有景区都要打造网红打卡地,不是每一片山水都必须堆砌灯光秀、巨型雕塑。优秀文旅产品,有喧嚣热闹的,也有安静内敛的。兰亭景区凭借简约留白出圈,没有喧闹商业,没有浮夸装置,凭借历史底蕴打动无数游人,就是最好证明。要敢于做减法,敢于克制,敢于相信山水与历史本身自带的力量,不必非要依靠人工道具强行制造流量。流量不等于留量,打卡量不等于生命力。
第四,建立理性的投资评价体系。评估一个文旅项目成败,不要只看节假日瞬时客流,短视频播放量,更要看平日持续经营状态,商户存活率,游客复购率,本地居民认同感。很多项目节假日人山人海,工作日门可罗雀,流量全部属于一次性打卡,这是虚假繁荣,并不是项目成功。
第五,区分借鉴与抄袭。行业可以学习优秀项目运营经验,但拒绝全盘复制粘贴。乌镇的运营管理逻辑值得学习,但是江南水乡建筑形态,不能直接搬到西北戈壁;洛邑古城汉服业态可以借鉴,但不能把洛阳全套模板不加改造直接照抄到西南古镇。借鉴的是思维方法论,不是照搬建筑外壳、网红道具、小吃清单。

同时,我也想对广大游客说,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同样在反向塑造整个文旅行业。当更多旅行者愿意为真正本土风物买单,愿意包容朴素安静的风景,不再一味追逐千篇一律网红打卡点,市场也会随之发生改变。吐槽乱象是觉醒,理性选择是力量。
回望过往数十年,我见证国内文旅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基础设施大幅完善,千千万万普通人拥有出行看世界机会,这是时代巨大进步。但是高速扩张阶段,也沉淀下千景一面的时代病灶。如今行业正在站在新旧交替转折点,潮水褪去,投机者慢慢离场,理性的长期主义者逐步站上舞台。
文旅开发,做的是关于土地、文化与人的生意。一座座古镇、一片片山水,承载一方地域的集体记忆。建筑可以新建,街市可以改造,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烟火、文脉、风骨,无法靠流水线批量生产。复制模板可以快速造出一座古镇外壳,但是造不出岁月沉淀的乡愁;堆砌网红装置可以拍出好看短视频,却换不来游客发自内心的感动。
真正好的文旅,应当是各美其美。江南有水乡的温婉,西北有戈壁的辽阔,巴蜀有市井的热辣,中原有厚重的古韵。每一方土地,应当绽放独属于自己光彩,而不是被统一模具磨平所有棱角。资本可以追求利润,但不能吞噬文化的灵魂;建设可以大刀阔斧,但不能无视山河的本真。
千里奔赴,我们希望遇见的,不是又一座复刻的布景,而是真正别处寻不到的山河与人间。愿未来,我们走遍祖国大地,每一站,都有独一份风景等待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