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那片芦苇荡
○于连江(诗夫)
起风了,旷野深处,那片芦苇荡便醒了。
晚秋掠过河滩,最先惊动的是苇尖细碎的白絮。万千修长的苇秆齐齐一晃,整片荡子瞬间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银浪,从岸边一直推向遥远的天际。沙沙的苇声漫过耳畔。
我不由得想起《诗经》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千年前古人的怅惘,仿佛就藏在这摇曳的苇丛之间。这便是蒹葭的典故,芦苇从先秦起,就成了人间执念与遥遥相思的载体。
我沿着浅浅的河滩慢慢往前走。秋阳淡淡的,洒在芦苇的肩头。一根根芦苇清瘦而挺拔,褪去了盛夏浓稠的绿,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褐。顶端蓬松的芦花一团簇着一团,风一吹便漫天飘摇。
白居易写过“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荻便是芦苇的同类,古时江边送别,秋风芦花总见证无数离人的不舍与牵挂。风大时,芦花挣脱苇秆四处纷飞,有的浮在水面随波远去,有的沾上衣襟,清苦干爽的秋意瞬间浸透周身。
河水静静流淌,苇影在波面轻轻摇晃。几只水鸟被秋风惊起,振翅掠过澄澈长空,又一头扎回苇丛深处。
遥想三国赤壁,杜牧叹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古战场的滩涂也曾长满芦荻,秋风掠过残垒,便是“故垒萧萧芦荻秋”的苍茫,这是历史兴亡的典故,一丛芦苇,竟装得下千古盛衰的慨叹。这片荡子没有繁花争艳的热闹,却自有一份从容的野性。
风一阵紧一阵缓,芦苇便一俯一仰,好似与秋风共舞。我站在风里,心头的浮躁被苇浪慢慢抚平。世人总追逐盛大热烈的风景,可芦苇柔韧随势,不争不抢,自有风骨。
日色渐斜,风缓缓敛了势头。芦苇荡归于安宁,只有零星芦花还在随风轻抖。我久久伫立岸边。原来秋天从不是萧瑟落幕,而是一场从容的告白。起风之时,这片芦苇荡,携着故事、诗文、还有几桩旧典,把旷远厚重的豁达,轻轻放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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