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与吕氏五世进士》

作者：林居正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句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的古训，道出了一个冷峻的历史规律：无论多么显赫、厚德的人物，其遗留的福泽与影响，历经五世之后往往便清零或者断绝。以三十为一世计算，大约一百五十年光景，先辈的功业、功德便会在岁月冲刷下湮没无闻。这并非仅仅是道德意义上的告诫，更蕴含着对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宗法制度下，天子之嫡长子继位，其余子孙则层层降封，五世之后，即便是天潢贵胄，其后裔亦将沦为庶人。科举时代的到来打破了门阀垄断，却也并未彻底消解这一规律。然而，两宋时期的东莱吕氏家族，却以跨越七朝的绵延兴盛，成就了“五世进士”乃至“七世学人”的罕见奇迹。这看似悖逆历史宿命的个案，恰恰揭示了宋代以降世家传承方式的深刻转变。

孟子所言之“泽”，既包含物质层面的权势财富，亦包含精神层面的家风遗训。古代社会中，前者往往更容易“斩”——东汉的袁氏、杨氏皆“四世三公”，显赫一时，却在乱世中迅速倾覆，便是明证。传统的世家大族依赖土地、荫庇与政治特权维系地位，一旦这些外在条件丧失，家族便如无根之木。曹雪芹笔下贾府从“水”字辈创业至“草”字辈败落，完整呈现了“五世而斩”的悲剧历程，家业衰败的同时，精神亦随之瓦解。然而，单纯依靠道德传家亦非易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正面榜样若不能转化为有效的代际传承机制，同样会中断。

吕蒙正家族的崛起与延续，提供的正是另一种路径。吕蒙正本人堪称寒门逆袭的典范——他少时贫寒，曾借住窑洞，却在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一举夺魁，成为状元，并最终三度拜相。宋朝科举“取士不问家世”的开放性，为像他这样的寒士敞开了上升通道。然而，吕氏家族的非凡之处在于，它并未止步于吕蒙正个人的成功，而是通过一套独特的家学传统，将科举成就持续了数代。

吕蒙正的《寒窑赋》对后世的广泛劝慰与教化的功业，足以福泽五世后裔。事实上，《寒窑赋》看似在讲无常，实则是在讲有常；看似在说命运不可抗拒，实则是在说命运可以创造。它像一面镜子，让骄狂者照见自己的脆弱，让失意者照见自己的可能。当我们真正理解了无常即因果、因果即自作、自作即改命的道理，我们便同时获得了两种力量：一是面对命运起伏时的坦然——因为知道一切皆有因缘、一切皆由因缘，不必怨天尤人。二是改变未来走向时的勇猛——因为知道一切从当下开始，举心动念之间，便是另一番天地。

我们知道，从吕蒙正起，其侄吕夷简、吕公弼、吕公著等，三代之中竟出了四位宰相，史称“三世四人，世家之盛，未之有也”。再往后，吕希哲、吕好问、吕本中，直至南宋的吕祖谦，家族在政治与学术领域的影响力延续了两百余年。据记载，自北宋至元朝，吕氏一门有十七人的学术成就被载入史册，登《宋元学案》者达七世二十二人之多。他们不再仅仅是靠恩荫与权势维持的旧式门阀，而是凭借科举制度、学术传家、广泛联姻与政治互援，形成了一个适应新时代的“新门阀”。

吕氏家族的成功，关键在于将科举应试所需的文化资本转化为可传承的家学。史载吕公著“遍交天下学人”，对邵雍、张载、程颢、程颐等理学家爱护提携，使吕家成为学术枢纽。吕本中为两宋之交诗坛领袖，吕祖谦更是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其开创的“吕学”影响深远。学术上的建树不仅提升了家族声望，更直接服务于科举——家族中的子弟得以接受顶尖教育，形成人才辈出的良性循环。

同时，吕氏也善用宋代政治游戏的规则。当时朝廷为抑制势家，有意识限制高官子弟科举，如吕蒙正堂弟吕蒙亨曾因“势家不宜与孤寒竞进”而被黜落名次。但吕家通过恩荫制度与联姻网络（与当朝宰辅家族联姻数十家）弥补了这一劣势，实现了政治资源的代际传递。这种科举与荫补并行、学术与政治互动的复合型传承模式，正是吕氏能够打破“五世而斩”魔咒的深层原因。

一般而言，富贵超过五代的家族，毫无例外是世代不停积德行善，不懈积攒、传递家族的福报！必须指出的是，邪恶重罪，五代绝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相反，过分捞取天下的人与家族，最终都会消亡、灰飞烟灭！你见过富豪、巨贾，特别是什么首富，其家族能够延续无数代吗？！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所揭示的，是权势与荫庇型家族难以避免的衰落宿命。而吕蒙正家族跨越两宋的兴盛，则表明在科举时代，“泽”的延续方式已悄然改变。它将外在的特权与财富，转化为内在的家风、学术与制度性优势，从而实现了“君子之泽，五世而续”的逆周期成长。这一历史个案表明，制度创新与文化积淀的结合，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写被孟子言中的历史规律，为家族的长期兴盛提供更为稳固的内核。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