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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陶然亭记
何民生
丙午年秋九月,天高风清,日色肃爽。我为了躲开京城里的车水马龙,跑到宣南一带闲逛,忽然想起“江亭”的旧事,便出了西便门,沿着太平街往西走。柳树已经衰成枯黄,粉白墙垣在眼前浮现——那就是陶然亭公园了。
从西门进去,先撞见半湖秋水。水面不宽不窄,接着天光微微起皱,含着云影也带几分寒意。岸边几亩芦苇,霜穗刚泛白,风一吹萧萧作响,像乡下老人正讲前朝兴亡的故事。
过了榭湖小桥,石阶上都是苔痕,槐树籽落满小路。慈悲庵的红墙斑驳脱落,辽代石幢兀自直立,八百年风雨全刻在石头骨子里。庵西头三间敞轩,就是人说的陶然亭——它本来不是“亭”的形制:江藻监管黑窑厂时,公余喜欢这派野水,取白居易“共君一醉一陶然”的意思筑了轩,北京人叫它“江亭”叫了三百年。
轩里“陶然”小匾,是江藻自己写的;齐白石篆的匾额,疏野狂放,有孤傲的根骨。翁方纲对联“烟藏古寺无人到,榻倚深堂有月来”,林则徐“似闻陶令开三径,来与弥陀共一庵”,墨色半褪,可那种忧时的气儿还没散。想康熙年间,南城名士脱了帽子在这里长啸歌哭,万里芦花,和科场失意的眼泪一样白;又想民国九年以后,毛泽东、李大钊、邓中夏他们,借着庵里长桌子议“驱张”、谈建党——佛前灯火、诗人魂魄、志士剑气,竟在一座园子里同住。“陶然”哪里是醉,是大醒啊。
轩后松柏遮了小路,锦秋墩北边,高君宇、石评梅的墓在那里。“我是宝剑,我是火花”,石上字比秋阳还烫。乱世里的知己,活像闪电,死了也挨着芦荡;世间那些才子佳人的软话,到这儿都显得轻薄。
往北看窑台,明代取土堆成的土阜,谭鑫培曾在台上吊嗓子。如今茶棚帘子半卷,茉莉香混着柳叶的腥气,老头儿靠在栏杆上拉《夜深沉》,不怎么讲究也不潦草,倒得了江藻“不喝酒也心里醉”的真味。
西南角华夏名亭园,把万里之外的名亭缩在这一角:兰亭曲水、醉翁亭飞檐、沧浪亭临波、独醒亭压着秋气。天下亭子的魂,借宣南芦花又活了一回。可真山真水的精气,一半化成了公园里的花木——福气和遗憾,本来就是一块生的。
申末酉初,日色转成金的。西湖那边芦花大放,白浪接着天;荷梗像瘦笔在写秋天,杉叶刚开始红,银杏铺了一地金。小孩追麻雀,老太婆剥柿子,钓鱼的竿子一动不动。郁达夫说的“陶然亭的芦花”,果然没骗人。锦秋墩从前有香冢、鹦鹉冢,那些佯狂歌哭都埋进斜阳里;如今楼台齐整,荒凉慢慢没了——这是治世的福,也是怀古的憾。
快出东门,回头看“陶然”两个字:白居易是等菊花开了才醉,江藻是无心间月色发白。九条大街的尘土里,肯在一汪水、一座庵前把“我是谁”放下,那就是陶然。
市声轰一下迎上来,糖油饼的香味扑脸,一瞬间又回人间。心里暗想:天下名亭,本在人心,不在砖木。
2026.10.9 陶然亭一游记。
文/何民生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何民生,山西,高级政工师,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文、小说、评论、诗词等见于《金秋文学》《新时代文学》《军旅原创文学》《太原道》《诗词春秋文刊》《作家地带》网刊以及纸刊报纸等,2022年入编“华厦文学”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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