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谢晟(福建)
中秋节回老家,母亲拿了几个柚子出来让我们尝。那味道惊艳了我——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告诉我,这是阿红从平和寄上来的。
十多年没见阿红了,至今我仍不知道她的全名。在我们农村,大家都是唤着小名长大的。
这次想起她,甚至提笔写她,倒不是她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而是她给我寄了些柚子,闲聊了一番家长里短后,我心中颇多感触。她这样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言语间流露的善良与质朴,让我动了心思想写写她。
记不清阿红是何时来到我们楼里的了。她是被同楼一位爷辈的单身汉阿汉收养的孩子,送来时才刚出生不久。说起收养这事,阿汉还有一段爱情故事。
当年,阿汉以狩猎为生,为人倒也大方。猎到野物,除了换些柴米油盐,剩下的总爱分给大家。若是秋收季节,山里人还会捎话请他去驱赶下山糟蹋粮食的野猪。如今,许多边远山村的老人家还念叨着他。
狩猎向来夜出早归。不知哪个早晨,阿汉没猎到野味,却带回了一个女人——大约四五十岁,高高瘦瘦,见人特别热情,只是说话很小声。那天后,阿汉便多了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她叫阿莲。
阿莲在山里过惯了苦日子,来到这里倒不嫌弃。平日里,她总在屋前房后忙这忙那,阿汉荒废的菜地重新种上了蔬菜,家里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后来,在阿莲的执意下,他们从一对逃避计生政策的外村夫妻那里,收养了阿红这个孩子,成了他们共同的女儿。
阿红来到这个家,算是幸福的。日子虽清贫,但阿汉花在这孩子身上的钱从来不吝啬。
阿红与我们父母同辈,楼里年纪相仿的孩子都耍在一起,见了我们父母却就叫哥嫂,孩子们总觉得怪怪的。那时我在外求学,在家时日寥寥。记忆中的阿红,生性安静羞怯,有些腼腆,见人一笑脸就红起来,露出的两个小酒窝特别可爱。
楼里人都很喜欢阿红。她很乖巧,年纪小小就帮着家里做家务。才上小学,放学一回到家就劈柴做饭、洗衣烧菜,样样在行。看到别人家在忙,也会主动帮把手,时常帮我父母在菜地里拔草。赏她些小零食,她便一蹦一跳地跑回去与父母分享。
政府出台禁猎政策后,阿汉失去了那份收入,日子越发拮据,阿莲也回了她山里的家。阿红好像上了初中不久就辍了学,听说是跑到城里打工去了。
有一回,父母去城里一个水果批发市场,回来时提着满满两盒进口水果。母亲告诉我,这是阿红给的。阿红远远地看到他们,就喊:
“哥、嫂,你们等我一下。”
没一会儿,她就提着两盒水果过来了。
“哥,嫂,我在这儿帮别人卖水果。我店铺里卖的果子差些,这是隔壁店铺的进口水果,我拿的是批发价,你们带回去吃。”
阿红的热情开朗,很让父母感动。后来父母偶尔去批发市场,也总能看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听说阿红离开了那个水果批发市场,和一个平和的男孩子回了家乡,还结了婚。阿红在我们老家没办任何仪式,她的离开与婚姻,好像被大家遗忘了似的。
时间一晃,二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她每年都会回来看望阿汉,也把孩子带回来。如今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那次,我找来阿红的联系方式,让她帮我寄些柚子。电话里,我几乎不敢相信,阿红说话都带闽南腔了。她告诉我,那些柚子是她用兔子粪施肥、特地留着自己吃的。阿红还是那么热情,说什么也不肯收我的钱,反倒让我满心过意不去。
放下电话许久,阿红小时候的样子又浮出脑海。她就像山野间的蒲公英,随风辗转漂泊,最终在异乡落地生根、安稳度日。她平凡一生,始终淳朴善良。愿岁月温柔相待,护她往后岁岁安然,一生顺遂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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