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有路,此身可栖
郭 军
今年初夏,广州的湿热像一床捂了许久的棉被,密不透风地裹着人。我那时候正被一部书稿的收尾工作缠着,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没理顺的段落。一位在清镇久居的广州朋友在电话里说:“你来贵州吧,清镇那边凉快,租个房子住下,白天写字,晚上散步。”我很快就订了高铁票。
这一住,就是五个月。
清镇的红枫湖,我去了不知多少回。湖水是碧沉沉的,像一块被山风磨了千年的老玉。坐在湖边,手里的稿纸被风翻得哗哗响,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尖儿带起一串碎银子似的水珠。我常常觉得,人在这样的地方,写出来的字都会干净些。
贵州省康养产业协会的王松书记,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事能干”的人。我最初跟他提起想写一本贵州康养产业报告文学集《此身安处:黔山可栖》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虚的——一个外乡人,凭着一腔热血,要写人家的产业,写人家的企业家,总有些冒昧。王书记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支持。”就两个字。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帮我联系采访对象,打过的电话、发过的微信,不知凡几。有一次在黔西南采访,山路绕得我头晕,王书记在车上跟我聊起他年轻时在媒体工作的经历,说起那些山里的老人、那些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乡亲,他说:“康养这件事,说到底不是盖多少楼、修多少路,是让人活得有尊严。”那天下午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家常事,可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却紧了紧。
黔西南州原工商联秘书长戴云老师,是我在兴义市开会偶遇的。那是在兴义万峰林山下一家布依土菜园里举办美食节,我正在台下翻一本地方文史资料,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也在看书。他看我手里拿的是本关于贵州山地文化的旧册子,便随口聊了几句。一聊才知道,他就是戴云。戴老师写散文,也写小说,退休后依然热心康养事业,笔耕不辍。他带我去了好几个我原本不知道的村寨,那些地方没有游客,只有石阶上晒太阳的猫和屋檐下打盹的老人。有一回,我们在一个布依族村寨里待了整整半天,戴老师跟村里的老支书用布依话聊家常,我在旁边一句听不懂,却觉得那些音节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傍晚走的时候,老支书从地里摘了几个嫩包谷塞给我们,说:“给广州来的老师尝尝。”那几个包谷我带回清镇煮了,很甜,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叶辛好花红书院院长刘学文老师,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贵人”。我第一次去好花红书院,是慕名而往——叶辛先生是我年少时就敬重的作家,能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于我而言像是某种朝圣。刘学文院长是我二十多年的朋友,那天亲自给我泡了一杯都匀毛尖,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他没跟我谈什么大道理,只是带着我在书院里转了一圈,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你看,这些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去了外地,可他们小时候都在这个院子里跑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可眼睛里有光在闪。后来他帮我联系了好几位接受采访的企业家,每次我打电话过去道谢,他都说:“没事,你把文章写好就行。”
这五个月里,我走了贵州的很多地方。从清镇到黔西南,从黔东南到黔南,从遵义到铜仁。山一程,水一程,有时候一天要在车上颠簸几个小时,可一到地方,看见那些山坳里的养老院、那些建在茶园里的康养民宿、那些守着一方水土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人,就觉得路上的辛苦都不算什么。我采访的企业家里,有的把半辈子积蓄投在深山里,修路、引水、种树,只为让村里的老人有个像样的晚年;有的从城市回到故乡,把老宅改成书院,让留守儿童放学后有地方可去;有的守着祖传的中药方子,在山上种了几百亩草药,一边做产业一边给周边村民看病。他们大多不善言辞,说起自己的事总是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讲的”,可一旦聊起山里的老人、聊起那些因为他们的努力而改变的生活,话就多了起来。有时候说着说着,他们自己先红了眼眶,我在对面坐着,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茶还是泪。
这本书写了四十五万字,有些人物的故事,断断续续改了三、四稿。有时候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觉得怎么写都不对。那些人的故事太沉了,沉得我生怕自己笔力不够,辜负了他们。后来我索性放下包袱,就当是跟读者朋友聊天,把我在贵州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老老实实写下来。不加滤镜,不唱高调,就说人话。
如今书稿即将付印,我坐在清镇租来的小屋里,窗外是连绵的群山。五个月前我来的时候,山是绿的;现在要走了,山还是绿的。可我知道,这五个月里,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变了。从前我在广州写财经文章,讲究的是数据、逻辑、结构,写得再漂亮,也总觉得隔着一层。可在这里,我学会了蹲在田埂上看农民插秧,学会了坐在火塘边听老人讲古,学会了在赶集的时候买几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李子,酸得直皱眉,心里却是欢喜的。我想,这大约就是康养的真意——不是一栋一栋的房子,不是一条一条的产业链,而是让人重新找到一种与土地、与他人、与自己的相处方式。
感谢王松书记,感谢戴云老师,感谢刘学文老师,感谢所有接受过我采访、把他们的故事交付给我的企业家们。感谢贵州省康养产业协会,感谢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笑着跟我打招呼的陌生人。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此身安处”可以不是一句空话,原来黔山真的可栖。
月底我就要回广州了。行李箱里将塞满书稿和笔记,还有几包朋友送的抹茶。清镇的房东说:“下次来,还住我这里。”我笑着点头。其实我知道,我一定会再来。不为别的,就为这山、这水、这些人。
是为后记。
2026年深秋于清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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