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八月炸里的乡愁与新生
崔国安
吃罢中秋的月饼,天由阴转晴,便带侄儿去了“郭家河湿地公园”。看过标志性的大圆楼,进了“状元岛”,来到龙鳞坝。坝上水清得很,“龙鳞”一层层叠下来,像老人不紧不慢地讲着旧事。孩子们赤脚踩水,裤脚卷到膝盖,笑声脆生生地溅起来。
侄儿要去开游船。到底是高中生,船主把钥匙递给他,他一转就启动了,双手握住方向盘便游了起来。有船主看着,我便走出“状元岛”,往旁边的商贸街溜达。
街都是新的。紧挨“状元岛”的是“溪柳醉”,卖伴手礼的,依次有“甜心四果汤”“煎饼关东煮”和小吃点、卖山货的。糖炒栗子香气飘过来,又混着烤红薯的甜,有一种热腾腾的安稳。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心里却渐渐生出恍惚——这整洁的街,这从容的人,与我记忆里那个蜷缩在山坳里的郭家河,已经千差万别了。
忽然,目光被一排纸箱钉住了。抬头看门牌,“土门村丰本特产馆”,窗口摆着一摞土葫芦,金黄金黄的,系着红绳;货架上放着黑木耳、黄花菜、豆折。再看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箱箱“八月瓜”。彩箱上印着简洁的果形图案,有一箱开着,那果子裂开肚皮,露出白白的瓤。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了看:“这不就是‘八月炸’么?”年轻的女老板告诉我:“就是‘八月炸’,当地人叫的小名,现在对外销售就叫学名‘八月瓜’了。”她说她叫雷莹莹,是本村雷洼村民组的,这“八月炸”是从婆家本乡土门村采的,都是野生的。我知道土门村,是深山区,但这东西在上世纪七八九十年代却很少见。
我站在那里,四十多年前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八月炸”,学名八月瓜,是三叶木通的果实。藤是铁灰色的,韧劲十足,喜欢攀附在向阳山坡的灌木丛里。它不挑肥瘦,却极讲究环境——要有足够的湿度,要有半阴半阳的散射光,更要有干净的空气和未受惊扰的土壤。果子长得怪,像放大了的、扭曲的腰子。没熟时青绿硬实,一入八月,皮便紫红,洒着黄褐斑点,接着从中间那条深缝里“啪”地裂开。那裂口带着一种把自己交出去的坦诚。瓤是白的,也有带点淡黄的,软嘟嘟卧在果皮里,藏着密密匝匝黑亮的籽。嘴一吸溜,瓤就滑进嘴里,一股子香蕉和芒果混在一起的香。只是籽太多太硬,没法咽,便在嘴里咕哝一阵,“噗噗”吐出来。有时嚼了,便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儿散开,半晌散不去。
“七月杨桃八月炸,九月栗子笑哈哈。”这是刻在山里人骨子里的童谣。它说的不只是吃食,更是一种时序,一种山里的、古老的、与草木同呼吸的生活节拍。
一九八三年元月,我调到郭家河乡工作。那时全乡九千多人,山多耕地少,人均不到一分,是典型的“老、少、边、穷”地区,人年收入不到九十元。人穷山也跟着穷,像野猕猴桃、野葡萄还有这“八月炸”,本是山里的寻常物,却因为农民砍光了山上的树木柴草,把这些野果的藤也砍掉当柴烧了。它们年年冒新苗,却经不住年年砍,所以很少见到果实。记得一九八九年中秋节的第二天,我到土门村,和村干部一起到山上找“八月炸”,找了一天,翻了几座山,一个没找到,倒是摘了一蛇皮袋子野猕猴桃。那时候的山,是秃的,是瘦的,是被人索取得太多、来不及喘息的。八月炸的藤刚抽出新芽,就被镰刀割去,连同灌木、杂草一起塞进了灶膛。年复一年,山空了,水浑了,那些曾经在山坡上悄悄裂开肚皮的“八月炸”,便渐渐成了记忆里的稀罕物。
后来国家对贫困地区实行扶贫,郭家河乡开始封山育林,大力发展多种经营,经济条件开始好转。特别是新时代以来,秉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退耕还林、封山育林、严禁乱砍滥伐,山林一年比一年茂密。那些曾经被砍断的“八月炸”藤,又从残存的根上顽强地冒了出来,一年年地爬藤、开花、结果。山绿了,水清了,空气湿润了,“八月炸”的藤蔓重新攀上了灌木丛,果子也一年比一年结得多。
后来我被调到城里工作,就再没见过“八月炸”。水果店里有来自天南海北的果子,火龙果、车厘子、榴莲,什么都有,可每当我看到它们,就会想起郭家河的“八月炸”。总觉得超市那些外地的水果缺了一股子“野气”,没有了山风吹过的痕迹,没有了日头晒过的倔强。有时在梦里,还会听见那“啪”的一声裂响,然后醒来,满嘴生津,又怅然若失。
可今天,我竟在这郭家河的湿地公园遇见了它们。不是像我记忆里那样,乱七八糟地堆在竹篮子里,带着山路的尘土和划痕,而是这样干干净净地、体体面面地躺在包装箱里。我拿起一个,沉甸甸的,果子很大,比我记忆里的要壮硕得多。
雷莹莹看我一直在看,便笑着说:“叔,这果子都是山上野生的。这几年山里生态好了,这些东西又多起来了。乡里组织人统一采摘、统一包装,再通过网上销售,可受欢迎哩。”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前在城里打工,后来看家里山货好,就回来开了这个店。现在不光卖‘八月炸’,还卖野猕猴桃、野葡萄、野松珍,城里人稀罕着呢。”她告诉我,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里的东西,又都回来了。这回来的,不只是“八月炸”,还有那些年不见踪影的野果、野菌、野药材。它们像是大山深处沉睡的精灵,被“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春风唤醒,重新在山坡上安了家。
这让我想起了许多。那年和村干部为了找“八月炸”,翻越几座高山,腿上划满了血印子,结果一个没找到。今天,在这乡村游的“打卡地”,吃一个“八月炸”伸手可得。这甜还和往常一样,却不再需要你翻山越岭。它被一双双新时代的手,从山野里请出来,请到了这湿地公园的街上,请进了这城市的烟火里。
这不仅仅是“八月炸”的变迁,而是郭家河乡,乃至整个新县山区的一个缩影。从前的闭塞,变成了如今的通途;从前的蛮荒,变成了今天的宝库。乡村振兴,这个词说起来很大,很空,可落在这一颗八月炸上,就是实实在在的——是山更绿了,是水更清了,是野果更多了,是山里人的腰包更鼓了,是孩子们的笑声更亮了。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一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山护住了,水养好了,那些原本要绝迹的野果,便自己回来了。它们比任何口号都诚实,比任何数据都生动。
秋风送来湿地公园里水草的清气。我抱着那箱“八月炸”,仿佛抱着一箱沉甸甸的、紫红色的乡愁,又仿佛抱着一箱明亮亮的、属于未来的种子。这滋味,甜里带着一丝丝的苦,像极了我们这一代人,与故乡之间,那永远也扯不断的、又甜又涩的牵连。
作者简介:
崔国安:农业银行河南省信阳市分行退休干部、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河南省杂文学会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信阳市作协会员、信阳市杂文学会副秘书长、信阳市诗词学会、老年诗词研究会会员。《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顶端文学推介大使。 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金融时报》《河南日报》《中国金融》《党的生活》《中国乡村杂志》等报刊杂志发表有各类体裁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