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合肥,秋意渐浓,桂香犹存。2026年10月14日下午,在好友马光华先生的引荐下,资深媒体人国新走进合肥市包河区天津路28号迅达文化艺术园,与著名画家潘晓冬面对面,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

推开画室的门,墨香与茶香交织扑面。四壁挂满画作,从《春水碧于天》的温润流淌,到《喜迎冬奥》的磅礴气象,再到《合肥十景》青花瓷柱的照片——一个艺术家的精神世界,在这方寸之间尽收眼底。潘晓冬一身布衣,谦和温润,眼神中透着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光芒,那是经年累月与笔墨相伴方能养成的气度。国新环顾四壁,仿佛看见了一条从徐州祖籍出发、经天长出生、淮北成长、最终在合肥绽放的漫漫艺途。
“潘老师,您有21件作品被五家国家一级博物馆永久收藏,两件作品成为北京冬奥会和成都大运会的国家遗产。从天长到淮北,再到合肥扎根十余年,这二十多年,您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潘晓冬微微一笑,沉吟片刻:“其实很简单——就是不停地画,不停地走,不停地想。”

两个多小时的对话,就在这间挂满画作的工作室里缓缓展开。从皖东烟雨到江南水乡,从国家典藏到城市地标,一位艺术家的精神世界在茶香与墨香中徐徐呈现。
一、从天长到合肥:一条扎根的路
国新:您的艺术之根在哪里?
潘晓冬:我祖籍徐州,出生于天长,成长于淮北,到合肥发展已经十余年了。四地水土,四种养分。徐州给了我血脉里的厚重,天长给了我最初的烟雨记忆,淮北给了我北方的雄浑与坚毅,而合肥,给了我一个艺术家真正扎根、开花、结果的土壤。
国新:所以您后来选择皖南和江南山水作为主要创作题材,是自然而然的事?
潘晓冬:对。皖南那错落有致的民居,粉墙黛瓦间质朴而典雅的气息;石桥下潺潺流淌的流水,周围氤氲着朦胧的景致——这些都让我着迷。我用了一种“小笔触写意”的方式,把江南元素转化为有现代张力的视觉诗篇。但我的笔下不只有江南的温婉,也有北方的苍茫,这种南北交融的底色,恰恰是我艺术面貌的一部分。

国新:有评论家说,您的作品是“南宗气韵的当代新生”。您怎么看?
潘晓冬:这个评价我很珍视。我确实是在传统中找营养。比如我画《人间最美四月天》,摒弃了北派山水常用的斧劈皴,以董源的披麻皴为根基,融入书法飞白的节奏。画屋脊线用狼毫中锋,线条如篆书般古朴;点染烟云用羊毫侧锋,如草书般自由。这是“以书入画”的传统,但我让它有了新的生命力。
二、典藏之路:从个人创作到国家记忆
国新:您的作品被国家典藏的数量令人惊叹——21件被五家国家一级博物馆永久收藏,其中包括安徽博物院、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中国江南水乡文化博物馆、安徽楚文化博物馆、淮北市博物馆(中国隋唐大运河博物馆)。这对一个艺术家意味着什么?
潘晓冬:说实话,最初画画的时候,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要画好,要对得起手里的笔。但后来作品越来越多地被收藏,我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作品被国家殿堂级机构收藏,意味着它们从私人欣赏物转变为公共文化资产,要供后世研究、鉴赏,参与民族审美精神的构建。这是一种责任。

国新:说到《喜迎冬奥》,这幅画在冬奥会期间陈列在张家口山地新闻中心,各国媒体记者纷纷打卡合影。您能谈谈这幅作品的创作理念吗?
潘晓冬:这幅画采用青花瓷的视觉效果,将长城文化、冰雪文化和冬奥文化融为一体。梦幻般的蓝色调表达“三亿人上冰雪、一起向未来”的愿景。画面中,长城如坚韧不拔的体育精神,远处的雪上健儿纵横赛场,体现生生不息的奥运传承。冬奥会结束后,我将这幅心血之作捐赠给张家口市档案馆,希望让这幅作品继续发挥价值。
国新:成都大运会的《成都十景》也是同样的理念?
潘晓冬:对。《成都十景》取材都江堰、武侯祠、青城山、杜甫草堂、西岭雪山、望江楼、文殊院、青羊宫、宝光寺、天台山十个代表性景点。我用青花瓷的视觉效果,以独立成帧组合成卷的形式,将成都的历史人文、自然景观、大运文化有机融合。画面中还可以看到“蓉宝”原型国宝大熊猫,戴着大运会会标头巾驰骋于西岭雪山的运动健儿。这不仅仅是山水画,它考验的是山水、花鸟、人物全方位的掌控能力。

国新:这种将个人创作与国家叙事相联结的自觉,是如何形成的?
潘晓冬:艺术当然是个人的,但艺术最终要服务人民、贡献社会。当你画的东西能够成为一个城市的名片、一个国家的记忆,那种价值感是完全不同的。
三、青花瓷柱与城市地标:当艺术走进公共空间
国新:说到公共艺术,您在合肥骆岗中央公园的《合肥十景》青花文化柱,高达6.6米,由11个青花瓷柱组成,是世界最大的中央公园唯一一个瓷器文化地标。这个项目是怎么完成的?

潘晓冬:这个作品的灵感来源于2022年全国“双创”周大会庐州窑文创作品《合肥长卷》。我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精简和追加,选取了中国科大、科学岛、古逍遥津、包河公园、九狮坊、天鹅湖畔、巢湖风光、渡江战役纪念馆、鱼水情雕塑和大蜀山风光等十个合肥代表性风景文化元素,组成《合肥十景长卷》。文化柱顶端是《合肥城市长卷图》。
国新:在瓷器上作画和在纸上作画差别很大吧?
潘晓冬:差别太大了。瓷胚上作画,烧制出来的效果和画的时候全然不同,十分考验技术和对下笔力度的掌控。一件作品从构思到绘画,最后在骆岗公园庐州窑淝上兰亭完成烧制,一气呵成,历时10天。如有偏差,重新创作会耗费大量时间。

国新:您当时说了一句话:“骆岗公园作为世界最大的中央公园,必将举世瞩目,更是我们合肥人的骄傲。我想通过这一作品,打造一张有合肥历史人文底蕴的城市名片。”
潘晓冬:对。让外地游客更加了解合肥,让合肥市民更加热爱合肥。同时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的国粹青花瓷,了解我们合肥本地的窑口——庐州窑。
四、从蒲华到潘晓冬: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
国新:中国江南水乡文化博物馆收藏了您的《水乡四季扇面四帧》,与清代蒲华的《四季山水画条屏》构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这种“同台”,对您意味着什么?
潘晓冬:蒲华是晚清“海派四杰”之一,他的四季山水条屏以“弃其文秀,增其野率”的魄力重构笔墨张力。我的《水乡四季扇面四帧》分别以“杏花春雨江南”“绿树浓荫夏日长”“霜叶红于二月花”“江南瑞雪兆丰年”为题。两套作品相隔百年,但都在表达江南四季之美。蒲华重“风骨”,我重“韵味”。这种对话让我更加确信:真正的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静态标本,而是在裂变与重生中不断迸发活力。

国新:您的“小笔触写意”体系,在扇面这种精巧形制中如何展现?
潘晓冬:我将书法线条的韵律融入创作:中锋勾勒的建筑轮廓如楷书端庄,草书笔法写就的树枝流畅婉转,篆书盘曲的线条表现水波涟漪。色彩上,我突破传统“以色为辅”的局限,将西方色彩理论与水墨技法相融。春景以白粉点染杏花的娇嫩,夏景用浓绿铺陈树荫的繁茂,秋景借丹红渲染霜叶的绚烂,冬景凭淡青勾勒雪色的空灵。色墨交融间既保留江南的朦胧意境,又增添当代审美质感。
国新:您的圆光斗方山水小品,被评论家称为“方寸之间的哲学意蕴”。您为什么如此钟情于小品创作?
潘晓冬:我把大画和小画的创作交替进行,画山水小品几乎是我的“日课”。在我看来,画小品是锤炼笔墨的重要手段,是通向大画创作的桥梁,更是进行多种技法尝试的实验田——“不可一日无此君”。
五、大美安徽·礼赞文旅:用脚步丈量家乡
国新:您近年来创作了《大美安徽·礼赞文旅》系列,走了安徽很多地方。芜湖、马鞍山、桐城六尺巷……这些作品背后有什么故事?

潘晓冬:先说芜湖。我知道芜湖是从儿时随父亲去火车站接放寒假的哥哥开始的,他当时就读于安徽师范大学,包里装着傻子瓜子、铁画和烟花——那是我对芜湖的最初印象。后来研究古陶瓷,收藏了几件繁昌窑瓷器,才渐渐了解芜湖的深厚底蕴。在没有深度采风前,我压根不知道芜湖老海关的故事,不知道画家潘玉良在此发生的一世情缘,不知道清代康熙年间大画家萧云从和打铁匠的邂逅让芜湖铁画自成一体并享誉四海。芜湖美景甚多,我主要想通过对部分小众秘境的描绘,呼唤更多人对芜湖文化和旅游的深度探索。
国新:马鞍山呢?
潘晓冬:我了解马鞍山是从小时候咀嚼第一块父亲出差带回来的采石矶茶干开始的。但真正触发创作激情的,是在采石矶三元洞。在毗邻长江的长廊里,我看到一块门楣石刻“坦坦”,感觉莫名其妙。当穿过廊门,不经意间回首看到“荡荡”门楣石刻时才恍然大悟!看着滚滚长江在眼前流过,听着江水拍岸的涛声,真真切切感受到“坦坦荡荡”的意义所在。那一刻我意识到,马鞍山是一处历史人文积淀深不可测的存在。

国新:桐城六尺巷呢?
潘晓冬:六尺巷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创作题材,更是一场心灵洗礼。受桐城一位老领导邀请,我随宿州安庆商会一行对六尺巷进行了深度采风。当我们在“懿德流芳”牌坊前准备合影时,路边执勤的交警主动跑来帮我们拍照;问文庙怎么走时,一位当地居民把我们一直送到街道转角处,遥指文庙大门才放心离去。当一队举着国旗的少先队员在六尺巷里侧身礼让其他游客,异口同声诵读“长城万里今尤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时,我突然感悟到:桐城不仅有深厚的历史底蕴,更会有更美好的未来。穿过百米六尺巷,往日的易怒、偏激、喜欢争强好胜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走出巷口,内心只剩下平静、释怀和谦逊。巷子很窄,但心却越走越宽。

六、师古人、师造化、师我心:三位一体的创作哲学
国新:您的艺术体系基于“三位一体”的创作哲学——“师古人”“师造化”“师我心”。能具体谈谈吗?
潘晓冬:“师古人”不是机械模仿,而是对传统笔墨基因进行深度挖掘和重组。我时而挥动苍劲之笔,描绘苍茫宇宙、壮丽山河;时而又以兼工带写的手法,细腻刻画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偶尔留白,计白当黑,有无相生,以白统黑,妙处全在留白之间。
“师造化”就是走进自然,通过写生感悟自然之道。我画《成都十景》前,历时两个月在成都各地采风,零距离感受成都的风土人情。画《大美安徽》系列,对芜湖进行了近十次采风,跨越四年时间。
“师我心”则是上升到哲学层面,实现艺术的升华。在《无梦到徽州》等作品中,我打破了传统山水画和花鸟画题材的边界,将山水、花鸟和人物融为一体,体现万物和谐共生的生态之美。

国新:您的巨制《喜迎冬奥》被认为是这种创作观最集中的体现。
潘晓冬:对。《喜迎冬奥》画面中,长城脚下白雪皑皑,一片寂静,但横卧的长城气势磅礴,雪原上树木顽强挺立,滑雪运动员飞驰而过,完美呈现动静相生的艺术境界。这幅画是在青花绘瓷和国画创作相互奔赴的基础上衍生出的纸本青花,成都大运会遗产《成都十景》也属于此类探索的结晶。
七、从淮北到合肥:饮水思源的艺术人生
国新:您为母校淮北一中创作了《相城十二景》扇面,被淮北市博物馆(中国隋唐大运河博物馆)永久收藏。这是第五家永久收藏您作品的国家一级博物馆。这次捐赠有什么特殊意义?
潘晓冬:淮北是我的第二故乡。少年求学于相城沃土,笃学砺志、深耕艺道。从母校启航后,我潜心研修古法笔墨,汇融南北山水意蕴。《相城十二景》是我致敬家乡、回馈故土的诚意匠心之作。我踏遍相城大地,深挖淮北地域文脉,撷取古城风貌、运河古韵、乡野盛景十二处特色景致,以精巧扇面为载体。作品景有据可考、画承载文脉,兼具北方山水的雄浑厚重与江南笔墨的雅致灵动。

国新:您还向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物馆捐赠了《合肥十景》青花瓷杯和青花纸本国画《大美中科大》。
潘晓冬:那是2026年9月11日,恰逢中科大校庆之际。在《合肥十景》创作中,我将中国科大校门作为核心画眼,寄托着对科教报国精神的由衷敬仰。《大美中科大》则以细腻的艺术笔触,生动描绘孺子牛雕塑、图书馆、眼镜湖、也西湖等科大标志性校园风光。这两件作品既是对中科大与合肥城市相伴成长、共生共荣的鲜活时代见证,也以青花艺术为媒介,助力校园文博建设。
八、在水一方:全国巡展与未来的路
国新:2025年5月18日,值第49个国际博物馆日,“在水一方·潘晓冬江南水乡全国巡展(安徽站)”在安徽名人馆启幕,展出了百余幅作品。这次展览对您意味着什么?
潘晓冬:这次展览由安徽省旅游协会、合肥市美协中国画艺委会联合主办,合肥市美协指导,安徽名人馆协办,北京博物斋承办。我向安徽名人馆捐赠了作品《白云深处有人家》。展览展出的百余幅作品,题材主要以江南水乡为主。我运用细腻的笔触、丰富的色彩和独特的构图,将江南水乡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国新:由中美协副主席刘杰题签的“在水一方”全国巡展还在继续。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潘晓冬:巡展还会继续走下去。我希望通过这个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江南水乡的美,了解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的生命力。同时,我也会继续《大美安徽·礼赞文旅》系列的创作,继续用画笔描绘安徽的山山水水、村村落落。
国新:您在接受安徽《新闻联播》采访时曾说:“我们要扎根基层、深入群众,创作出接地气、正能量的作品。”
潘晓冬:这是心里话。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与时代、与人民、与生活的紧密联结。我会继续走这条路。
结语:笔墨当随时代,丹青不负初心
两个多小时的对话,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现暮色。潘晓冬起身为客人续茶,动作从容而谦和。工作室的灯光洒在四壁的画作上,那些江南的烟雨、徽州的粉墙、青花的瓷韵,在暖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国新望着眼前这位从徐州祖籍出发、生于天长、长于淮北、扎根合肥的艺术家,想起评论家贾德江的一段话:“潘晓冬属于‘苦学派’的艺术家。虽然他并不缺乏天赋与才华,但他却珍惜时间、珍惜笔墨、珍惜生命,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做艺术劳动。”
“潘老师,最后一个问题,”国新说,“从2003年《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您,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您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潘晓冬想了想,目光投向窗外合肥的夜色:“最大的变化是,我越来越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年轻时画画,想的是画好;现在画画,想的是画什么、为谁画。我的作品被国家典藏,被博物馆收藏,被城市作为地标,这让我意识到——一个艺术家的价值,最终要通过服务人民、贡献社会来实现。”
他顿了顿,又说:“我特别喜欢李可染先生那句话——‘实者慧’。踏踏实实做艺术,在劳动中丰厚自己的学识和修养,创造出更多更美更新的绚丽画卷奉献给时代、社会和人民。这就是我想走的路。”

国新起身告辞,握住潘晓冬的手。国新知道,这次对话不仅是对一位艺术家创作历程的梳理,更是对一种文化担当的见证——在文化强国建设的新征程上,正有越来越多如潘晓冬般的艺术力量,以深厚的文化自觉、精湛的艺术技艺和开阔的时代胸怀,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的画卷上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走出迅达文化艺术园,合肥的夜色正浓。远处骆岗中央公园的方向,潘晓冬创作的《合肥十景》青花文化柱静默矗立,以青花的温润光泽,守望着这座城市的日与夜。而在更远的地方,安徽博物院里《春水碧于天》的温润笔触静静流淌,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中《最美徽州四月天》的盎然生机徐徐绽放,成都大运会博物馆内《成都十景》长卷讲述着“成都成就梦想”的故事,张家口市档案馆冬奥专库里《喜迎冬奥》定格着冰雪与激情的记忆……

一位画家的笔墨,就这样从徐州的血脉里启程,经过天长的烟雨、淮北的旷野、合肥的沃土,走过江南烟雨,走过徽州粉墙,走进国家文化记忆的殿堂,走进城市公共空间的日常。这条路,是艺术之路,是文化之路,更是一个艺术家与时代同行的精神之路。
徽韵悠长,丹青焕彩。笔墨当随时代,丹青不负初心。
文|刘国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