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韧的哲学
○艾显品
我眼前这几株垂柳,便在这秋风中舞着。不是杨柳依依的春之舞,也非夏日的浓绿沉沉。它们的叶子已染上些许苍黄,却还未到凋零的时候。枝条千丝万缕,长长地垂下来,像女子浣洗后未及束起的长发。风来了,不是和风,是带了寒意的、颇有分量的秋风。它推着柳条,不是粗暴地撕扯,而是一种不由分说的、持续的力量。柳的回应,是全然的不抵抗。
你瞧那一根根柔韧的丝绦,风从东边来,它们便齐刷刷地向西飘拂,荡开一个饱满的、流畅的弧形。风势稍一间歇,它们便借着自身的弹性,微微一回摆,仿佛一次悠长的呼吸。紧接着,风再度涌来,它们便又顺势而去,毫无滞涩,也毫无怨怼。这舞蹈里没有对抗,只有顺应;没有棱角,只有圆融。它不像松柏,在风中发出呜呜的锐响,以一副坚贞的姿态与天地较劲;它也不像某些倔强的灌木,宁可将枝条折断,也要维持一个僵硬的造型。柳树不,它懂得“势”,它明白力量的流向。它的生存智慧,全在一个“随”字上。随风俯仰,因势利导,看似柔弱,实则内里有一股绵长不绝的生机。
这姿态,常被不解风骨的俗人讥为“软弱”。他们崇尚宁折不弯,赞美玉碎瓦全。这自然是悲壮的,可歌可泣的。但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漫长的光阴里,岂能事事都求一个壮烈的结局?有时候,活下去,蜿蜒曲折地、顺应时势地活下去,本身就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更坚韧的神经。我想起太史公在《报任安书》中的悲愤之言,他身受宫刑,隐忍苟活,非为惧死,而是为成就那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绝唱。那一份在屈辱中的坚持,其内核,不正与这秋风中的垂柳相似么?那不是懦弱,是一种将根须更深地扎进泥土,以待来年春日的、更为深沉的刚强。
夕阳的光,给这苍黄的柳叶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红,像一场华美而短暂的梦。秋风是冷酷的,它不管这梦境多么好看,只是一味地吹着,宣告冬之将至。柳树似乎也明白,但它不慌张,也不哀叹。它只是趁着这最后的暖光,尽情地舞着。它舞出的,是对必然流逝的光阴的坦然,是对严酷法则的默然接纳。它在说:我知晓凋零是我的命运,但在凋零之前,我仍要舞出我的姿态。
这便是一种高远的立意了。人生在世,谁不遭遇秋风?时代的洪流,个人的际遇,常有不如意、常有不顺心。是梗着脖子,撞得头破血流,还是像这垂柳一般,以柔克刚,在逆境中保存实力,甚至舞出一段别样的风景?这并非教人圆滑世故,放弃原则,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深刻的尊重与珍惜。保全那最核心的、生的意志,形态上的曲折迂回,或许反倒能通向更广阔的天地。所谓“曲则全,枉则直”,老聃的智慧,早已在这寻常的草木身上,演练了千万遍。
看着这柳,我又想起一些人来。想起魏晋那些放浪形骸的名士,于乱世中伴作癫狂,不拘礼法,看似随波逐流,内里却守护着最后一点精神的自由,其行径,何尝不似这风中之柳?又想起苏东坡,一生命运如柳絮飘萍,屡遭贬谪,他却能每到一处,便植柳、修堤、造酒、作诗,将满腹的苦闷,化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他也是在时代的秋风中,舞出了自己最绚烂的姿态。他们是懂得柳之精神的。
夕阳沉得更低了,最后的余晖像潮水般从柳梢退去,天的另一边,已有了青苍的暮色。风也更凉了些,吹在脸上,有了明显的寒意。柳条的舞动,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了,但那柔韧的、不绝如缕的弧线,却更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转身离开,将那满堤的秋风与舞柳留在身后。我知道,它们会一直舞下去,直到寒冬真正降临。而那时,光秃的柳条在风雪中,或许又会是另一番坚韧的舞蹈了。这柔韧的哲学,原是要贯穿四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