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油笔芯
一支油笔芯,看似微末不足道,握在掌心,却宛若贤哲手中的翎羽。落纸起笔之间,藏着属于我自己的生命哲思。于我而言,书写早已不是闲时消遣,而是相伴半生的精神修行。数十载笔墨生涯,毛笔、铅笔、钢笔轮番更迭,案头文具数以百计,唯独这普通的油笔芯,令我生出别样的感悟。
旅居三亚,我买回一盒上海晨光油笔芯。做工规整精良,每一支独立封装,笔尖扣着一粒小小的红色护珠。落笔之时,油墨温润匀净,行笔流畅,从无滞涩晕染的弊病。时光推移,盒中大半笔芯尚且完好,配套的笔杆却不慎遗失,只剩下一根根裸露的笔芯,静静躺在盒子里。几番整理杂物,我数次动过丢弃的念头:失去笔杆依托,孤零零的笔芯,还有何用?可是每到急用,随手拿来,反倒称手。
我用胶带在笔芯中段缠绕数圈,自制成一件简易的书写工具,贴合掌心,握感温润。随身带上它,轻便灵巧,落笔随心。久而久之竟成习惯,再套回原装笔杆,反倒生出几分隔阂,书写也不复往日的顺遂。
有一回伏案久写,才发觉管内油墨将近耗尽,仅余下短短一公分。无数次灵感倏忽而至的速写,紧要片段的随手记录,皆是靠它兜底。待到墨汁彻底耗尽,我终究不忍随手抛弃,将它夹进书页权作书签,让这耗尽生命的小小物件,继续留存与文字相伴的温度。
每一支写尽的笔芯都舍不得轻易舍弃。概略估算,一支普通油笔芯可写下三万余字。纸上记下游历中的山川风物,浮沉的心绪,奇闻逸事,收纳所思、所感、所悟。文字承载的精神重量,无法用尺度称量。
一支笔芯,完成的是物质到精神的转译。管中有限的油墨,只是有形的物质载体;而流淌出的文字,则是它生命的精神延伸。油墨顺着笔尖淌过纸面,凝结成字句,编织成篇章,得以留存、得以传递,滋养人的内心,它从一件耗材向人文精神的升华。书写时心神凝定,纸上一行行字迹,如同点点星火,照见内心的精神旷野。油笔芯便是这般,倾尽内里全部墨汁,无声无息,不张扬,不自矜,默默付出,承载一切。
它在商品世界里,不过是廉价普通的消耗品;褪去笔杆外壳,依旧恪尽本分完成使命,在我眼中,它是平凡微末之物最终实现自我价值的生动注脚。
回望这支油笔芯,可看见有限与无限的辩证。笔芯实体是有限的:有固定的长度,有定量的油墨,有注定耗尽的生命,物质形态终会归于消亡。但它经由人的书写,把短暂的物质消耗,转化为可以长久留存的思想文字。有形之物的消逝,换来了精神层面的延续,这便是有限生命通向无限价值的路径。
它呈现的是“物尽其用” 的生存智慧。器物的价值,并不完全由它原本的外壳、预设的形态所定义。笔杆丢失,本该被视作废件的笔芯,借一卷胶带,改换存在的形式,依旧发挥书写的功用。事物的价值,不在于外在包装与固有范式,而在于能否找准位置,释放自身内在的禀赋。很多时候不是物件无用,是困于固有的成见,看不见另一种可能。
世间万物本无高低大小的分野。宏大自有宏大的格局,微末亦有微末的尊严。世人常常瞩目宏伟壮阔的存在,却忽略渺小的个体。一支小小的油笔芯,身份卑微,不被看重,却竭尽全部所能完成使命。我们都是世间的 “油笔芯”,没有华丽的外壳,没有耀眼的光环,只是平凡普通的存在,只要尽其所能,恪守本分,一样拥有无可替代的生命意义。
价值,从来不是体量与外表给的,是在倾尽所能的践行中生成。油笔芯如此,人亦如是。不求声势煊赫,但求尽其所用,把有限的生命用到极致,便是最好的归宿。待到这一盒笔芯尽数写尽,我仍会再添置。物质不断消耗,而书写承载的思考与感悟,留下的文字永恒。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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