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其俭
一生,走过无数的路,但记得清楚的来路,不多了。可那年,我和老伴陪老同学登顶千佛山的那次,一直记着呢。时隔多年再回味,那次同行,像是给我们持续半生的同窗情谊,留下了鲜活一笔。
我们是七十年代初的初中同班同学。当年他稳居班里、年级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拉开一大截,像一段难以逾越的“无人区”。
他读书,和旁人不大一样。不单单满足于把答案写对,总要刨根问底,弄懂背后的道理。课间铃声一响,别的同学跑出去打闹说笑,他常常还伏在课桌上写写算算。有一回我凑过去瞧,才发现他不是在完成作业,自顾自推演数学公式。那道推演,课本上没有,老师也没布置,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当时心里只叹,这人真是钻进去了。
后来升高中,我们分到不同学校,联系却没断。有一回期中考试,一道数学题把我难住了。放了学,我揣着草稿纸,径直往他家跑。那时候乡下作息早,约莫晚上九点,村里大多人家已经熄灯安歇。母亲见我要出门,随口问一句:“这么晚,人家怕是都睡了,还往外跑?”我没多解释,还是去了。现在回头想,那时年少,只顾着解心里的难题,不大懂得体谅别人。他耐着性子,一步步演算,讲清题目的关节,还耐心讲怎么举一反三,一通点拨,一团乱麻才算理顺。
再往后,人生岔路分开。我应征入伍,奔赴军营;他参加高考,顺利入读大学。记得入校不久,他写来一封信,问我关于在校争取进步的看法。岁月太久远,当年我写了什么答复,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字迹工整清爽,一如读书时的样子。
往后,我们各自为生活奔波,天各一方,走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路。但他当年那股追根究底、不肯浅尝辄止的劲头,一点没变。后来远赴英国攻读博士,学成之后留校任教,在异国扎下根。在求知这条漫漫长路上,他一直向上攀登,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执着。
一晃,已是十五六年前,他回国,专程来济南一趟。阔别数十年的老同学重逢,他说,想去千佛山看一看。我当即应下,约上老伴,三人结伴登山。现在回想,那次同行,也是一次攀登,和他多年求学路上的向上求索,隐隐有几分相像。于是,就有了我们三人,一同攀登千佛山的往事。
那天我们从千佛山北门入园。北门这条登山道,石阶修得规整,起步还算平缓,沿路松柏成林,树荫遮着日头。刚开始,我们边走边聊,说少年旧事,说各自这些年的经历。风声混着说话声,走得从容,不觉得累。越往上,山势慢慢抬升,台阶也陡起来,山道顺着山形迂回盘旋,一截平路过后,紧接着又是上坡。
行至半山之后,便是那段最磨人的登顶石阶。这一段,和山下平缓路段全然不同。石阶是老旧青石板铺的,被常年往来的游人踩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不少石板带着浅浅的裂纹。山道窄了许多,勉强两三个人错身,外侧立着简易石栏,栏外就是层层叠叠的侧柏、黄栌,枝叶密密匝匝,一层叠一层,正是千佛山特有的层峦样貌。坡很陡,不是一口气能冲上去的那种,走个十几级,就得停下歇一歇。偶尔有风从山谷穿上来,卷着松针和细碎落叶,落在台阶上。不时有游人擦肩而过,有年轻人脚步轻快,说说笑笑往上赶,也有年纪大些的,和我们一样,走几步,扶着石栏喘口气。
爬到这一段,我明显感觉吃力,气息急促,腿也发沉。原先总觉得,当兵出身,底子应该不差,这会儿才实实在在体会到差距。我跟他说:“你往前慢慢走,我在后面喘口气,不耽误你。”老伴在一旁笑我:“这下服了吧,平日里锻炼少了。”我心里暗自嘀咕,这话何必当众点破,嘴上没接茬。
老同学倒是不急,走一段就停下来,转过身等着我们,不催,也不刻意放慢太多。他常年在海外,平日里坚持运动,一身耐力反倒比我好。我们三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望望。抬眼往上看,石阶顺着山势往林木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往远处看,济南城一点点铺展开,楼宇层层,隔着淡淡的薄雾。就这么一程一程,拾级而上,最后终于踏上山顶平台。站在山顶,风更敞亮,视野铺开,一城风物尽收眼底。那一刻,几十年的光阴,少年课堂、军营岁月、异国求学,好像都融在山风里了。
下山之后,登山的疲累还没散尽。爬山前,我早就打听好了,千佛山东南角,旅游路边,有家柴火灶炖鸡老店,口碑传了多年。想着他常年在国外,日日吃惯西餐,回到济南,该尝尝地道乡土滋味。
柴火灶,讲究慢炖。土鸡现宰,铁锅干炒之后,添上汤水,木柴文火慢慢煨。好饭不怕晚,我们足足等了两个多钟头。锅盖一掀,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一只四五斤重的土鸡,炖得酥烂入味,我们三人吃得干干净净。擦去嘴角的油星,相视一笑,随后泡上热茶,慢慢喝,消一消油水,继续闲话。那顿饭,吃得踏实,热热闹闹,像是把隔了几十年的话,又多说了不少。
日子流转,又是好多年。前些天,我和老伴再上千佛山,依旧走这条老路,只是行至熟悉的半山观景台,我们便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上。站在那里,很自然就想起当年,我们三人登到山顶的情景,触景生情,写下《止于半山,意正浓》。
文章发出,没想到老同学看到了,特意发来一段话:“这篇读来挺有感触。记得上次我去济南,提出想去千佛山看看,你和夫人还专门陪我一起去的,至今印象深刻。如今再读你写的半山风景,又多了一层亲切感。年轻时总想着登顶,现在懂得半山也有好风景,走到舒服的地方,停下来看看,身边有人陪着,就是好日子了。”
读到这几句,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这一段话,恰好把前后两种心境串在了一起,也可以作这篇回忆的注脚。
当年我们一起,认认真真走完那段登顶石阶,一心向着山顶,那时的心气,一如年少读书、他经年治学,一路向前,不肯止步。而如今再走这座山,我愿意在半山停下,欣赏中途风景。不是否定登顶,只是心境随岁月慢慢变了。
山还是那座千佛山,石阶还在,松柏依旧。那次登顶,登的不只是一座山,是跨越半个世纪的同窗情谊。从乡下油灯下请教一道数学题,到异国求学的执着攀登,再到济南山中,三人同行,拾级而上。有些情谊,不必时常往来,却不会被岁月冲淡。回望来路,无论是书桌前对学问的攀登,还是当年千佛山石阶上的同行,都留在记忆里。
山风依旧,旧事清晰,那次千佛山的登顶路,我会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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