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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牧 野
洪河徐叙述
洪河徐是高德导航系统唯一能检索到的最末端的自然村庄,其实它还包含张河湾、当中、上庄三个小村,但当下的科技系统还搜索不到。洪河徐位于陇东洪河南岸,东距镇平公路姚川岔路口四公里,西边有吴家沟水库,北边比邻郭原乡,南边是平泉镇,隶属该镇坪边行政村。
最初关于洪河徐的概念是源于一句顺口溜:“边边下雨当中晴,洪河徐人吃嘴不敬神。”据说这个顺口溜,大约流传一百年左右时间了,这里十年九旱,从“春雨贵如油”可见一斑,那时候村子北边的庙台上有座雷祖爷庙,有一年春天天旱的树梢发不出芽,地硬的插不进犁,旱的没法就有了到庙里祈雨的想法,而祈雨是要上贡品的,村里穷凑不上,因此也就没祈成雨,但周际村子都祈了雨,果真还下了,邻村都久旱逢甘霖,唯独居于中间的洪河徐滴点未落,自家地里的神仙反而没有护佑自家人,这神仙也算大公无私了,因此,也就有了那句调侃的顺口溜。

洪河徐让我记忆深刻活灵活现的是村人邦子给妇女们串烧的那些段子:“大摇大摆喜贵妈,会铰会画喜常妈,呱鸡小蹿聚财妈,能吃能喝有娥妈,打庄骂社丑某妈,高喉咙大嗓东奎妈,毒担毒背六成妈” ……
说起邦子还十分有趣,他读了中学的,有过公职,但被差了,后来落实政策恢复了公职,因年届退休让儿子顶替,没再去上班,是拿着不错的退休金的农村人,日子很滋润,算是村里有钱人和有头有脸面人。真正让人们称道的是他编排的那些标签妇女特征的句子,贴切、真实、准确而且对韵,朗朗上口,往往说一遍人们都记住了。比如文ge时期禁止做小生意,有个戴着“坏分子”帽子的人却偷偷做生意赚钱,邦子又出新词啦:“新华社(刚解放时村子叫这名)坏分子,徐某治卖粽子。”邦子肚里有墨水,头脑聪明,幽默风趣,观察仔细,概括恰当,善于排比人,对村里的人和事很上心,是个性情中人,文化人。

洪河徐的历史无法追溯,因为没有档案材料,没有祠堂,没有古迹,活生生的人世间像风一样随意吹来,悄然刮去,留下的只是沧桑的山野,老旧的岁月。河湾张家虽存有老影,也只有十一代,最长能追溯到清朝晚期,老影上也只记录了人名,其他一字无书。曾经有过的大柳树、大核桃树都伐了,唯一能见证的就是这些山山峁峁,沟沟岔岔,窑掌挂的字画,颓废的、黑魆魆的窑洞,婚丧嫁娶的习俗,社火,皮影,老席的记忆。勿庸置疑,这片土地上千百万年以来一定是活生生的,鲜亮亮的,有说不完的故事的,遗憾的是我们找不到任何久远岁月的见证,的确徒增了对这一方子而孙孙而孙的山川的伤感和惆怅。
甭看洪河徐人当年欲求雨而不得,但中国革命的红色火种在这里却是“春意先得”。一九三五年十月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虽然那时这里还是国统区,但一后年这里第一次有了中国共产党的组织,爷爷张福寿、堂二伯父张其贤,村西头连畔子阴坡沟的王天林是最早的党员,也是那时仅有的党员,作为地下党组织的骨干分子,爷爷积极为党工作,向固原,富县的红军队伍转送粮草盐,尤其在西北野战军发起的解放宝鸡战役中带领支前队送粮送柴草送军火救伤员,去过宝鸡,由于爷爷不识字,认不得男女字上厕所受过困,因此,父亲曾经多少次讲过爷爷在宝鸡入厕尴尬时说过的一句唯一流传给后辈的肺腑之言:“怎么也要让娃娃把书念下。”解放后爷爷是村里第一任村长,只可惜英年早逝,一九五二年便病故了。二伯父解放后参加工作,镇原一中做炊事员到退休,一九六六年作为县里唯一的老党员代表赴北京登上天安门观礼台,在毛主席第八次接见红卫兵时受到检阅,记得我当时问二伯父:“北京啥样?”“北京大的平的没边边。”二伯父说。二伯父八十多岁寿终正寝,是三人中唯一修成正果而善终的。王天林十六岁入党,二十岁被叛徒告密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活埋杀害,据说行刑时他被捆绑推下坑里,刽子手往坑里填土,他毫无惧色,骂不绝口,令敌人胆寒,直到土拥到脖子窒息而亡,是这片土地上亘古未有,现今仅见的壮汉硬汉,是气吞山河的烈士,与日月同辉的俊杰,是人民的英雄!永远值得敬仰和怀念,镇原县城北山修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位列首名的就是王天林烈士。

洪河徐人赓续家国情怀,从参战参试参军可见一斑。张敬福参加过狗娃山、临洮战斗和解放兰州战役,是立过军功的解放军战士。徐守昌湘西剿匪青春闪光,徐虎财老山作战血染风采,徐明东在罗布泊为“蘑菇云”冲天而起欢呼,都是最可爱的人。中央警卫团执勤,青藏天路建设,陕西三桥总后运输团,北疆奔驰的坦克群都有洪河徐的子弟……
洪河徐的古旧和落后是惊人的。仅仅几十年前的状态和千万年是一样样的,比如磨面靠堆(石磨),耕地靠牛,照明靠油(煤油灯),娱乐靠吹(谝闲传),出行靠走,吃水靠担(从泉里或河里挑),送医靠背(往医院送病人用门板抬,或者靠人背)。
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通往外边的路全是羊肠小道,仅能徒步行走。一九七四年春修建大路沟水库,快建成了,县委书记赵连升来视察,他的北京吉普车就停在四公里外的姚川公路边上,他和秘书两人走到水库工地,这也是我人生最初见到的最大最朴素的官员。那时吃水要到沟泉去挑,下雨天泉往往会被山水漫了,等雨停了,洪水退去得重新淘泉。冬天泉边成了冰场,为打水滑倒,摔屁墩是家常便饭,而雨雪天挑水的路又烂又滑实在难走。
推磨是最闹心的事,效率低,费时长,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或者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祖先的祖先的祖先推着这石磨不知转了多少年多少圈!有的人推磨时甚至还会呕吐,现在想来多半是转昏了,饿晕了,想想看从生产队搭工一上午,回来再推几个小时的磨子,空的打了多少回鼓的肚子能不闹事吗?……
洪河徐的蝶变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孵化的。一九八0年洪河徐通了电,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沉重费时辛苦不堪的推磨、碾米、粉碎、磨豆腐等活计全部由电快捷解决了,劳动力得到空前解放,告别煤油灯,用上电视机洗衣机,把人们直接带进现代生活。从前村里没上过学不识字的人大把大把的,上过学识字的人极少极少,过往村里仅有一人在兰州读过书,但很快辍学了,他到底读书多,能讲很多古经。

古老的村庄办起了小学,破天荒第一次有了琅琅书声,村里学龄儿童几乎都入了学,从那以后村里孩子读大学不再是希罕事,最为乐道的是有两户人家的四个孩子全部读了大学,有一位爷爷家的十二个孙子孙女,有八个读了本科,一个读了硕士,两个读了博士。
如是办学校这类“蝴蝶效应”一释放,美丽和幸福纷至沓来,土地承包到户,几十年政策不变,农民吃了定心丸,农业生产从过去的“一大二公”,“出工不出力”的模式里解放出来,生产产出收入跟农民息息相联,种地成了利益攸关的自家事,自觉性积极性不再是问题,效果和效益不言自明。天还是那方天,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但田野里的景象,劳作的模式,人的精神状态和心情完全变了,因为钱包鼓不鼓由自个作主啦。比如种烤烟、玉米、白苏、西瓜、香瓜、大棚蔬菜等,加持政府各种种植养殖、农机具、养老、医疗、危窑改造补贴,等等惠农惠民的收益多啦,农业税全免,能想到的补贴都有,咱农民哪朝哪代被这样尊重和关爱过?!

再说路通百事顺畅。如今洪河徐的进村公路四通八达,东边直达镇原县城,南边到平泉镇,西边连着吴家水库,北边通郭原乡,全部标准化等级公路,连进户路都铺了柏油路面,每日县城和镇上都有定时班车,僻壤偏隅的农民跟城里人一样用上了公共交通。这还不消说,有急事网约车马上能接你走,村里不少人有了私家车,去哪啥时走随你。网络电商快递进村也不消说了,仅国家免费给农民修建美观实用的厕所在古今中外历史里,在豆包,在DeepseeK,在百度上你根本检索不到,因为没谁做过,你如何查询到。仅此一点讲,生活在当下中国的确是幸福的。洪河徐的变迁还在继续,我的记述只是平铺直叙,或者挂一漏万,也实在缺少生动,可惜邦子走了,也没了应该是丰富生动有趣的段子,我们怀念邦子,也更感恩当下的幸福。
2026.2.18.姑苏

作 者 简 介
牧野,实名张占君,又名喜舜,甘肃镇原人,现居苏州;铁道兵战士,大学本科学历,高级经济师,水利作家协会会员;早期诗文散见《葛州坝水电工程学院(现三峡大学)报》、《中国艺术报》、《青海湖》、《中国水利报》、《中国水利》、《中国土族》、《中国水文化》《西部辞赋》、《大江文艺》等,诗词入编《二0一九中国诗歌大典》,现作品多见网络公众号;有《水泊拾丁》、《在水一方》等文学作品集出版。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