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李白与杜甫:一条长江,两种人生》
中国诗坛要是也排座次,李白和杜甫,永远是那两张被人翻来覆去端详的王牌。一个是仗剑天涯的浪子,一个是背着行囊、喘着粗气还在写诗的苦行僧。人早就不在了,可关于他俩谁第一的争论,从唐代吵到今天,连元稹、韩愈、苏轼这些后辈大佬都忍不住下场点评。
李白生于701年,杜甫生于712年,按辈分,杜甫得叫李白一声“李大哥”。天宝三、四年间,两人在长安相遇。那时的李白,已经被玄宗诏入翰林,朋友圈里动不动就是高力士、杨贵妃。而杜甫,还只是个科举屡试不第的“考公青年”,穷得很体面。杜甫对李白,又敬又服,后世说他“李白小迷弟”,不是空穴来风。《饮中八仙歌》《春日忆李白》《梦李白》两首,都是真写给人的。而李白看杜甫,也不简单,他在《赠杜甫》里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话搁今天,等于承认对方是“天花板”。
可两人写长江,滋味完全两回事。
二十五岁的李白,初出蜀地,船行至天门山。两岸高山对峙,江水从“门缝”里奔涌而出。他写下《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开”字一落,天地仿佛被长江一刀劈开;“出”字一出,青山像从水面慢慢探出身来。 那“孤帆一片日边来”,更绝——不说日落江上,只说那船从太阳那边驶来,仿佛天地都为他开门。这是少年人的自信,是“世界等我登场”的豪情。
五十三岁的杜甫,老病缠身,带着一家人从成都顺流而下。夜里船靠岸,他走出舱门,面对一望无际的江水和空旷的原野,写下《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细”“微”二字,把世界的动静放到最小; “星垂”“月涌”,又把空间撑到最大。可撑到最大之后,他收笔了——不纵情山水,而是直视自己:“我这辈子,到底像什么?”答案是:“天地间一只孤零零的沙鸥。”沙鸥没有港口,没有巢穴,风往哪吹,它就往哪飘。 这不就是杜甫自己吗?
同一条长江,李白看见的是“世界为我打开”,杜甫看见的是“我在世间无所依托”。李白赢在天才的纯净与痛快,杜甫赢在人间的沉重与深度。
元稹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是把两人放在一起赞。可宋代的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苏轼一脉,大多更推杜甫,说他“集大成”。黄庭坚评杜诗“如大匠斫轮”,苏轼说“语不惊人死不休”。韩愈则中庸,不愿强分高下。
其实,真正影响我们偏好的,是各自的生活状态。少年时,我们走在路上看到的是“天门中断楚江开”;中年以后,熬夜时站在窗前,心里突然会冒出一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不是谁比谁高,而是你此刻需要哪一种力量——是李白那种把你往前抛的冲劲,还是杜甫那种在你低谷时拍拍肩膀的温柔。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杜甫这句话,说的是写诗,也说的是人生。李白教我们怎么仰头走路,杜甫教我们怎么含泪活下去。两位都在,你的心里,就一直有一条不会干涸的长江在流。至于谁第一?李白大概会哈哈一笑:“我本无意争第一。”杜甫也许会咳两声:“国破家难全,哪有工夫排名次。”那些为他们操心高低的,都是后人——我们这些在生活里磕磕绊绊,却仍然需要诗歌来替自己说话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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