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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岁,回咸宁闻一季桂花香
作者 余开华
一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满世界的香气劈头盖脸涌来,浓得、厚得、甜得化不开,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把人严严实实裹住。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恍惚。我站在老屋门前,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七十四岁的身体里,某个沉睡多年的开关,“咔嗒”一声,开了。
这是10月9日。国庆刚过,我从长沙出发,一路向北,三个多小时,三百多公里。车过湘鄂界,窗外的风就渐渐换了味道;拐进咸安区双溪桥镇时,我知道——到家了。
退休后,每年这个时节回咸宁住上一段,已成雷打不动的仪式。但今年不同,我赶上了桂花的盛花期。

二
真正让我在树下坐下来的,是满树的花。
金桂橙黄,一簇簇缀在墨绿的叶间;银桂素净,米粒般的小花藏在叶腋,暗香浮动;丹桂红得热烈,像谁在天青色的绢上点了一笔朱砂,香得张扬。三树竞放,整片山坡都蒸腾着甜意。
我端着茶在树下坐了很久。这香气,与长沙城里小区里的桂香大不一样。城里的桂花并非不香,只是香里裹着汽车尾气的浊、楼宇穿堂风的燥、人声鼎沸的浮——像一首好诗,被夹进了账本里。乡下的桂香是完整的:有晨露的凉、泥土的腥、草木的清。风从幕阜山余脉下来,把一山的芬芳原封不动送进肺腑。
走遍千山万水,鼻子最认得的,还是故乡的气味。

三
外人只知道桂花是咸宁的骄傲。我们这些在桂花树下长大的人,才真懂这份骄傲的分量。
咸宁人常说,这片土地与桂有缘。当地流传,屈原行吟经过此地,写下“奠桂酒兮椒浆,沛吾乘兮桂舟”——以桂酿酒、以桂为舟。这话多半是后人把楚辞里的桂,与咸宁的桂连在了一起,可我一听就觉得对,桂在这里,早就不只是树,是日子,也是浪漫。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桂花老人”。上世纪五十年代,祝隆运等几位老人上乌鳢山办桂花园,分蔸移栽、压条扦插,一遍不成再来一遍,硬是把桂花繁殖这道难关一点点啃下来。后来那座山改叫五老山,老人们早已作古,插条却站成了今天的满山桂林。人活一世,能把枝条插进后来人的春天,也算把根扎进了历史。
如今咸宁的桂花,品种多、古桂多、产量高,百年以上古桂占全国九成以上,最老的有八百多年。这些数字我听乡亲说过很多遍,可直到自己站在古桂下面,才知道它们不是报表上的字,是活生生的年轮。

四
清晨五点多,我披衣出门,正撞见太阳从桂林那头升起来——天是淡青的,太阳把云烧出金边,万树桂影立在晨光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沿着田埂慢慢走,露水打湿裤脚。不多远,便遇见早起的乡亲,扛竹竿、拎竹匾,去“打桂花”。这是咸宁的老民俗:花开盛时,以长竿轻敲枝条,花雨簌簌而落,铺在树下的布单上,筛净枝叶。鲜花或卖与收购站,做成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酒;或自家腌成糖桂花,留到过年蒸年糕、下汤圆——香,可以存一整年。
小时候物质匮乏,不懂什么乡愁,只觉得桂花是甜的,也是值钱的——一担鲜花,能换几个月学费。如今年岁不同了,再来看这满山的花,想的已是另一层:桂花是咸宁夏秋的魂。它不与春花争艳,专拣一年里最清高的时节开;花朵细小如粟米,却能香透十里。老家人说“有风香十里,无风十里香”,这话不是夸口,是一代代人实打实闻出来的。

五
打桂花的前一晚,我在弟弟家,一家人围着吃饭。我说起想打些桂花,晒干了带回长沙,蒸花卷、做桂花糕。弟弟说,院里金桂正到盛时;弟媳妇接口:“明早我收拾院子,帮你打。”
第二天天刚亮,弟媳妇就在院里忙开了。她先把老屋院里的杂物挪开,再将那卷红白蓝三色条纹塑料布抖开,铺到金桂树下,四角压上砖石,布面一展开,像把一小片晴朗的天空按在了地上。我笑她比我还像主人。她也笑:“你几年打一回,我可是年年看。”
竹竿是早备下的,老竹,轻,韧。我仰起头,看哪一枝花密,便把竿子顺过去,轻轻一磕——先是迟疑的一阵,继而“扑簌簌”一片,金米粒似的花雨砸在布上,也砸在我们的肩头、脖颈里。香气不是飘来的,是落下来的,带着花枝被惊动后的青气。竹竿磕在枝上,是“笃”的一声;花落下来,是“簌簌”的一片。两种声音一前一后,像秋天在敲门。我开回来的小车停在院墙边,车顶也落了一层碎金。
花打下来,还得靠弟媳妇过筛、捡叶、摊匾、翻晒,晒到八分干才收进玻璃罐。我在旁边装袋、端匾,倒像给她打下手。
老伴在长沙打电话来,问桂花打了没有,说要留着过年蒸年糕。弟媳妇在旁听见了,凑过来对着话筒喊:“打了打了,筛过三遍了,干净得很。”挂下电话,满院都是甜的。乡愁这东西,装进罐子,不过二两;可等到年根底下,崽女们都回来了,糖桂花一开罐,年糕一上屉,白汽冒起来,一大家子围着灶边抢着说香——那才叫过年。

六
可罐子装得下乡愁,装不下根。10月11日,我起得更早,小车出了双溪桥,三十多公里,往桂花镇方向去。柏墩村一带的山坳里,古桂花树群卧在晨雾将散未散处,像一册被翻到发亮的老书。这片古桂群后来入选了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从前我只在图片和报道里见过,如今站到它面前,才知道镜头装不下它的老。
一进林子,脚步不由自主就轻了。不是一棵、两棵古树,而是一林子树,一起老。树干皲裂如鳞,枝干拧着、盘着、回身又起,像虬龙在石上换气;根须抱着岩石,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晨光从叶隙漏下,一块一块落在苍劲的枝干上。枝头挂着小小的彩色牌,绿的、蓝的、木色的,在风里轻轻碰响——像无数双手替这座林子记着年轮。
最老的那株八百余年,在林子深处,我没走到。

眼前这株桂树挂着“湖北省古树名木保护牌”:树龄167年,三级保护,编号42129201364。牌子很新,树很老。167年,对人是三四代人;对这片林子,不过是“年青的一位”。我伸手贴上去,树皮糙得硌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这里的香,比自家院里的更沉。不是扑过来的,是漫过来的,像老酒,入口柔,后劲大。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前日在自家院里打桂花,收的是一季;今日站在这里,看见的是千岁。花是一样的花,香是一样的香,只是这些老桂把岁月也开进了花里——香得更沉,更稳,更远。
震撼不是轰然一声,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低了下去、静了下去:原来我这几日闻的香、晒的花、想带去长沙的糕点,都连着这满山苍老的根。

七
七十四岁,一个人开车三百多公里,图什么?
图的就是此刻。坐在老屋门槛上,看夕阳把金桂镀成赤金,看银桂在暮色里隐去身形,香气反倒愈发清晰。屋后那棵我小时候爬过的金桂,如今已合抱不拢了,树皮皲裂,像祖父的手。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纹路里,还藏着半个多世纪前的阳光。廊下的竹匾已经收净,玻璃罐排在暗处。回长沙后,开箱、发面、上屉——白汽一起,双溪桥就到了厨房。等女们都回来,一大家子围坐。年糕揭了锅,花卷出了笼,有人先闻香,有人先拍照,老伴笑骂“趁热吃”。满屋热气往上冒,谁也没急着说话,都先笑了。
人这一辈子,前半程是往外走,求学、工作、安家,离这片山水越来越远;后半程是往回走,走回气味里,走回那个打桂花、捡桂子的少年身边。昨天在古桂林里站过一回,我更笃定:往回走,不是认输,是归队。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可只要老屋还在,桂树还在,故乡的香气还在——
归来,仍是那个闻着桂香跑过田埂的少年。

作者余开华,1969—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1974年入湖南大学就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历任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