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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回到协和这个家
——写在武汉协和医院建院160周年
作者:赵洪洋 诵读:杨建松

又是一年重阳节。少年时,我几乎不记得这个节日。刚工作时,偶尔听人提起,也不过是淡淡地掠过。真正把重阳节记在心里,是退休以后的事。人一老,就格外在意那些提醒你"岁月"的日子,而重阳节,恰恰是其中最能触动人的一根筋。
我和妻子相识于同济医科大学。在同济医院实习的日子里,我们日日走过裘法祖等老一辈医学大家的身旁,耳濡目染,心中早早种下了救死扶伤的决心。而彼时的协和医院,于我而言,是心血管外科如雷贯耳的名字——管汉屏、蓝鸿钧、叶世铎,每一个名字都像一盏灯,远远地亮着,让人不敢走近,又忍不住仰望。
后来,我分配到了协和。真正走进来,才知道协和的历史比同济还要长。她是土生土长的,带着英式的严谨与温厚,连外科手术的方式和习惯,都与德式的同济有所不同。而更让我感动的,是那一代人。血液科沈迪教授,以中国医生的名字命名了"沈迪氏病",那是零的突破;
朱通伯教授用小夹板绷带固定治疗四肢骨折,名扬海内外;童萼塘教授攻克低钾软病,造福一方百姓;
王新房教授为了完成双氧水超声心动图研究,竟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
还有朱贤立教授,学成归国,在国内大力推动显微神经外科的发展。那时候我就想,要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我们那时年青,既有一腔热血,又能吃苦耐劳。
—— 老一代协和人,把这里当家 ——

朱通伯教授 · 小夹板固定四肢骨折

沈迪教授 · 命名"沈迪氏病"

管汉屏教授 · 胸心血管外科泰斗

童萼塘教授 · 攻克低钾软病

王新房教授 · 现代超声心动图之父
武汉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火炉。没有空调,手术室里只有几台老式电风扇,在背后吱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裹着湿热,扑在脸上像是刚揭开蒸笼盖。一台大手术,主刀医生要换三四套手术衣——不是讲究,是汗透了一层又一层,不换,就会影响无菌手术。穿着那么厚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帽子,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中暑、虚脱、休克,在我们这代人里,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人晕台上了,扶下去灌一瓶盐汽水,缓一缓,接着上。冬天,刷手没有热水,伸出手都冷得发抖,更别说还要用硬梆梆的刷子在冰冷的水下刷手,那个感觉是一排针扎在手臂上,再在上面来回划,形容不了的难受,受了伤的皮肤再放进酒精桶里泡,二次折磨。但为了治病救人,外科医生咬着牙也要挺过去,都有再苦再难,也要顶上去的气魄。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因为那时心中常默念着一句话:同志们,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同志们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那时候我们常说一句话:协和就是我们的家。这话不是口号,是日子过出来的。三年住院医生制,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必须待在病房工作和学习。基本以病房为家。每个月一次大扫除,雷打不动。医生、护士、工人,全员上阵,没有谁袖手旁观。病房的窗、走廊的灯、墙角的天花板,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我在神经内科轮转时,擦病房的玻璃窗,那种上下开合的老式窗,窗框年久松动,我伸手去够上面的玻璃,窗扇突然砸下来,正砸在手指上,指甲当场翘了起来,血顺着指尖往下淌——那是真疼啊,疼得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醒过来,看见童萼塘教授、张茂悦教授站在我身边,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关爱,像父亲一般。黄呈秀老师还联系了手外科医生,陪我去拔指甲。手指虽疼,心里却暖得发烫。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觉得,这里就是家。
我妻子是眼科医生,比我晚一年进协和,八四年来的。她是个做事极为利索麻利的女同志。也是大扫除,墙角高处有个蜘蛛网,够不着,又没有梯子。她二话不说,把三张凳子叠在一起,呼地一下爬上去,踮着脚把那个角落擦得一尘不染。底下的人看着心惊,她却跟没事人似的,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搞定了。"
这不是把医院当家,又是什么。
你想想看,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盛的精力、最热的心血,都搁在一个地方,一搁就是一辈子,那地方不是家,又是什么?在这里,我们给病人开刀、换药,搬抬病人,没说过累;病人气管切开处喷出的痰曾喷向我的脸,小便和大便曾浸透过我的工作服,没说过脏;误解的病人家属曾向我骂骂咧咧,甚至动过手,我没还口,也没还手,不是不敢还口,不敢还手,是因为要维护家的清名,顾全家的大局。忍辱负重,工作不停。
后来,协和变了。楼高了,设备新了,空调有了,手术室里四季如春。可我们这些人,还是习惯把这里叫"家"。老同志们退了休,隔三差五还要回来看看。走到当年的病房门口,站一站,望一望,好像还能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穿着汗湿的手术衣,端着治疗盘,风风火火地穿过走廊。
那年重阳,我们开同学会,又聚在协和医院里。桂花香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竟也不觉得冲,反而亲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那些事——说谁中暑晕倒了、说谁擦玻璃砸了手、说那个叠三层凳子去够蜘蛛网的女同学。谁先开了阑尾炎、谁先做了胃大部切除。谁拿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谁得了科技进步奖、谁当了学会主委。说着说着,有人笑了,有人眼圈红了。
我突然觉得,这些琐琐碎碎的记忆,拼起来,就是协和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农民在田里弯腰驼背,风吹日晒,图的是秋天那一穗沉甸甸的麦子。工人在车间里守着机床,一刀一刀地车,一锤一锤地敲,图的是那件精心制作的产品出厂的那一刻。军人呢?军人图的,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护住自己阵地的旗帜;是迎着枪林弹雨,冲上敌人的阵地,把敌人的旗子亲手拔起来,插上我们的红旗。
那么,我们医生护士呢?我们起早贪黑,站台站到腰酸背疼,护士的腿脚走到红肿,写病历写到眼冒金星,值夜班处理急诊连轴转,病人管得好,家却顾不上。我们图的是什么?图的是病人出院时,那种深情的一回头;图的是那一封封热情的感谢信,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纸页或新或旧,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含着病人感激的泪,带着病痛去除后开心的笑;图的是那一面面锦旗,挂在墙上,红底金字,写着"医德高尚""妙手回春""再生之恩"——那些话语,我们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着读着,鼻子就酸了。因为那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家,一段暗夜里终于看见光的路。
农民捧起麦穗的时候,手里有分量;工人举起产品的时候,手里有光泽;军人守住阵地的时候,脚下有山河;而我们接过锦旗、拆开感谢信的时候,手会轻轻发颤——因为我们捧着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回响。那是任何秤都称不出来的重量,任何尺都量不出来的长度。
童萼塘教授那一代人,把协和当家,啃下了低钾软病、沈迪氏病这些硬骨头。我们这一代人,把协和当家,搞出了伽玛刀、质子刀、角膜移植、肝肾移植、脑机接口、内镜技术、CAR-T治疗、人工心脏、微创介入。再往下,还有更年轻的一代,他们也会把这里当家,做出我们想象不到的成果。
家是什么?家就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把最好的都搁在这儿,然后看着后来的人站在自己的肩膀上,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去。

今天又是重阳。我们退休了的一代人,头发白了,手上的老茧却还在——那是当年擦玻璃、搬器材、握手术刀留下的印记。我们在协和相识、相知、相守,把青春交给了病房,把中年交给了手术台,到走向老年时,把曾经在协和当过的家,交给接班人。把这一切做完,回过头看,觉得一切都值得。
曾经是重阳,我们在前辈的注视下走进协和。今又重阳,我们在后辈的身影里,看见当年的自己。
协和,永远是我们的家。而重阳,就是家的召唤——无论走多远,到了这一天,心就自动回来了。
毛泽东同志在《采桑子·重阳》中写道: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把协和当家的老协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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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誉与馈赠,见证医者仁心 ——

荣誉证书

"住院医师心中好老师"奖杯

患者赠匾:德医双馨

患者赠旗:上帝之手

学生赠画:桃李满天下

患者手书《月落洪洋》

患者手书

作者:赵洪洋 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协和医院二级教授、主任医师、硕,博士导师 、 德国萨尔州立大学带薪教授。湖北省神经外科学会第八届主任委员、第九届名誉主委、湖北省第一届神经外科医师协会主任委员、湖北省脑血管病防治协会副会长。总主编神经外科亚专科学丛书一部、主编专著三部、副主编专著二部、主译专著二部。近两年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及朗诵作品6篇,获得2020全国抗疫征文“逆风奔跑的人”一等奖。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江日报、武汉春秋杂志、今日头条、湖北朗诵艺术家公众平台、都市头条、北京天合朗诵艺术团平台发表文学和朗诵作品六十余篇。参编三部抗疫诗文集。

朗诵和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三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