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茧庐生
古今之变:从戊戌变局到当代文化坚守
晚清甲午战败之后,国势倾颓,朝野上下谋求变革,戊戌变法便是制度改良一次重要尝试。
后世讨论戊戌政变,有两种流传较广的观点:其一,慈禧太后八月初四自颐和园返回紫禁城,已经着手宫廷布控,袁世凯迟至八月初六方才告密,故政变并非由袁世凯告密而起;其二,慈禧本可接纳渐进式新政,仅仅排斥康有为一派激进改良。二说皆有史料可参,却不宜做绝对化解读。

光绪二十四年农历八月初四,慈禧骤然还宫,限制光绪行动,实为政变之序幕。
彼时袁世凯尚在天津,尚未揭发谭嗣同围园劫后的密谋,京津之间消息传递亦需时日。时序足以证明:慈禧收回权力的部署,并非由袁世凯告密所触发。戊戌政变的根源,是长期积累的帝后矛盾与新旧权力冲突,即便没有袁世凯告密,变法中止、光绪大权旁落,已是大势所趋。
至于慈禧对待新政的态度,应当分阶段辨析。
洋务时期,对于兴办军工、学堂、实业这类器物层面的改革,慈禧大体持默许态度;变法初期,不触动满洲权贵核心利益的有限变革,也尚能容忍。庚子国难之后,她主持清末新政,不少举措甚至超出戊戌年间维新派的主张。但不可以后世的新政倒推1898年的立场。康有为提出设立制度局,意在绕开六部九卿重构中枢权力,直接冲击旧官僚集团既得利益,这已经不是改革快慢的分歧,而是统治权力的重新分配。戊戌之年,对于此种政治改制诉求,慈禧断然拒绝。政变之后,除京师大学堂予以保留,绝大多数变法诏令尽行废除。清末新政,是经庚子惨败、内外危机重压之下的被动转向,并非戊戌时期便已预设好的渐进路线。戊戌变局,既是改良路线之争,更是无法调和的宫廷权力博弈。
戊戌变法失败,自上而下的改良道路宣告受挫,数年后辛亥革命爆发,民国宣告建立,两千余年君主专制就此终结。政体完成更迭,社会转型的阵痛却接踵而至。
民国初建,较之清末,战乱动荡反而更为剧烈,新旧思潮激烈碰撞,传统文化经受巨大激荡,社会进步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共和制度一纸确立,而旧的社会土壤并未随之铲除。帝制倒塌,旧的伦理权威随之解体,新的社会治理秩序、国民价值理念却来不及生成,出现显著的权力真空。中央政府有名无实,军阀割据,兵祸连绵,普通百姓直接承受动荡苦难。文化层面,维系传统王朝的纲常礼教受到冲击,旧价值瓦解而新价值未成,社会弥漫思想迷茫。此即近代转型一大吊诡:制度可以一夜改换,社会结构与人心风俗的改造,却需要漫长岁月。辛亥革命打碎旧时代,却来不及完整建设新时代,完成政治制度飞跃,同时承受社会撕裂的代价。正是目睹共和徒有外壳的现实,先进知识分子进一步反思国民精神,于是催生新文化运动。

对于新文化运动,后世常有评议:这场运动批判旧传统,却未能催生一套全民认同的全新价值体系,遂造成传统文化分崩离析,埋下后世精神迷失的伏笔。
此种说法体察到时代的精神阵痛,却存在简单化的线性归因。新文化运动锋芒所向,主要是捆绑专制、束缚人性的礼教制度,并非全盘否定数千年民族文化。运动内部本身多元,既有言辞激越的批判,亦有国粹派、整理国故一派并行,不少启蒙学者同时深耕国学,将传统经学转化为现代学术研究对象。
近代百余年,旧的农业宗法社会伦理,已经难以完全适配现代生活。于是便产生疑问:今日我们应当坚守何种文化价值?既不能全盘复古,照搬古代礼教旧制;亦不可全盘向外,割裂自身历史根脉,走的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之路。

文化价值体系的重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不是寻求一套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一代一代人接续涵养的事业。

回望从戊戌变法、民初共和到新文化运动的百年变迁,我们可以看清:近代的动荡,是制度、社会、文化层层转型叠加的结果。今日坚守文化主体性,立足本民族历史根基,熔铸古今、汇通中西,于日常生活之中传承精神内核,方是走出古今中西之争的现实路径。
(文中配图由A|生成)
2026年10月16日于庆悟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