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二)
记公鼐的人生
第二章 京华持笔 殿陛直声(1598—1620)
万历二十五年秋乡试告捷,次年春闱,公鼐辞别蒙山汶水,北上赴京。渡黄河,越平原,千里长路,旷野长风裹尘土扑面,他从沂蒙乡野踏入大明权力中心。万历二十六年(1598)会试及第,登进士第,授翰林院庶吉士,不久迁编修,承继其父公家臣的史官事业。
此时的大明盛景不再。万历久居深宫怠于理政,大量奏章积压不批,诸多官职长久空缺。朝堂门户之见日深,士大夫纷纷结党谋私,缄口避祸成了许多京官的自保之道。紫宸殿烛火昏沉,庙堂之内,人人各怀算计。
身在翰林院,公鼐仍守沂蒙养成的耿直本心。身为史官,他认定国史贵在实录,是非曲直,不可因权贵好恶掩去真相。同僚见他屡次直言,私下劝他谨言避祸。公鼐抚过案头简册,缓缓应答:“史官之责,在记一代得失,若畏祸而隐讳,何以为后世信史?”
万历后期,国本之争旷日持久,朝野人心动荡。不少官员因上疏议储遭贬下狱,多数朝臣袖手观望。公鼐伏案数夜斟酌文字,不计利害数次上疏,请早定储位,安定社稷。奏疏措辞平和恳切,只论家国安危,不涉派系恩怨。每落笔,他心知一纸奏章,便可能招来无端猜忌。
供职词林,他始终牵挂故土民生。山东屡遭灾荒,百姓疾苦常在心头。但凡涉及山东赈济、屯田的奏议,他必细读甄别,见弊则据实上书,为民陈情。居京为官,他清俭自持,不置田宅,拒收馈赠,绝不攀附权贵。同乡亲友来京托他斡旋门路,一概婉拒。旁人笑他不识时务,错失升迁机遇,公鼐淡淡答道:“为官当守本心,取利则失节,不可。”
万历三十年前后,朝堂党争愈烈,齐、楚、浙三党攻讦不休,论事不问是非,只看派系。公鼐籍属山东,却拒绝加入齐党,不参与党同伐异。遇官员诬告构陷,他便据理辩白;见党争耗损国力,直言其贻害朝纲。中立守正的立场,使他为各派所忌,升迁之路就此阻滞。独坐书斋,他常暗自叹息,朝堂纷争不息,早已少有人挂念生民。
万历四十七年(1619),辽东告警,关外烽烟渐起。公鼐反复研读边关塘报,就军备、粮饷、防务多次上书献策。可神宗深居不出,奏疏送入宫中,大多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万历四十八年(1620),神宗驾崩,光宗即位,朝局初盼重整。不料光宗登位仅一月猝然离世,红丸、移宫两案接连爆发,朝野震动,流言四起。数月两遭帝丧,京师人心惶惶,流言如野草四处蔓延。
大变当前,各方势力借机博弈,意图删改、遮蔽宫廷旧事。公鼐时任国子监祭酒,后重回史局,挺身坚持依档案实录记录事变,不容传闻篡改史实。当时不少人想借修史凭一己好恶取舍史料,褒贬人物,公鼐竭力反对,主张修史当以原始档案、奏疏为本,摒除门户偏见。此举触动多方利益,攻讦与流言接踵而至。夜深摊卷,他清楚此举必招怨恨,但手中史笔,不能曲。
万历一朝至此落幕。二十余年京华岁月,公鼐任职词林、掌国子监、守护史笔,亲历庙堂明暗,目睹帝王怠政、党争滋蔓、边防废弛。他立身不阿,不结私党,以一身孤直守住史官底线。窗外夜色沉沉,一场更为酷烈的阉党风暴,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作者简介:于中华,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第三届山东优秀诗人。著有《感悟人生》《感悟论语》《感悟菜根谭》《当官是门技术活》《史记今鉴》《易经警世录》《资治通鉴事典评议》《两晋烟云》(上中下)《盛世抒怀一一人生感悟诗百篇》(上下三)《守望纯真》(上下)《数风流人物.诗说历史名人》上、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