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登临无限意
郑焕清
一
九九重阳,阳至极盛,是中国人祭天、拜祖、思亲、敬老的节日。重阳登高,插花起舞,便是祭祀天地、致敬生命的仪式。
我们先祖认为,九九登高,可以上汲天阳,放飞身心,对话神明,蓬勃生命。屈原《远游》云:“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立于高山之巅,神游九天之上,观宇宙邈渺,看天地辽阔……此时此刻,极易生发天地之问,生命之思。喜悦、忧伤、欢乐、痛苦……往往会在那一刻从胸间涌向苍茫云海而使心怀敞快,心伤疗愈。
数千年来,无数重阳登高诗赋,便是生命叩问、心灵疗愈的文字定格与灵魂留影。

二
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道尽十七岁少年的乡思惆怅,成为千年游子的共同心声。虽无苍莽感慨,也无深层追问,只是想家。这恰恰是生命中最本真的情愫,人性中最朴素最温暖的情怀。登高望乡,在茫茫天地间有一个可以归去、可以暖心的地方,生命便多了温暖。
今人思乡情结趋淡,但为生计奔波,压力山大的当下,同样渴望有一个安顿情感、栖息心灵的精神故乡。王维登高,疗愈了自己,也抚慰了千年后的游子情怀。
杜甫《登高》是生命的另一种表达。唐大历二年重阳日,五十五岁的杜甫拖着病躯登上夔州的高台。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二十八个字,写出了宇宙的浩瀚与个人的渺小。“无边”与“不尽”,是空间无限与时间永恒。而“常作客”与“独登台”,是生命的漂泊与孤独。杜甫站在天地之间,感受到巨大的不对称,宇宙永恒,人生短暂;天地广阔,个人渺微。但他没有逃避,“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把苦难摆出来,不遮掩,不粉饰,但又不被苦难击倒,大不了不喝了。贫病交困的杜甫,仍然焕发坚韧不屈的生命力量。
李白在生命最后的一个重阳日登上龙山: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
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虽然少了“仰天大笑”的豪迈,多了″黄花笑逐臣″的落寞,但仍然要醉,要舞,要邀月对酌。生命是自我吟唱,可以落拓,不可以无色无声。哪怕到了最后,仍然要用一场醉舞来对抗现实的冷酷。这种对抗,本身就是一种高昂的生命姿态。
王维的思乡惆怅,杜甫的艰难苦恨,李白的落寞心伤,都在重阳登高的那一刻凝结成生命诗行。但真正将登高诗推向生命哲学高度的是杜牧、苏轼、朱熹三位诗人,是他们对同一首诗、同一组意象的接续书写。

三
唐武宗会昌五年,杜牧在池州任刺史。好友张祜前来拜访。就是那位吟出“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的诗人。两人携壶登齐山,杜牧写下《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这首诗风格健拔,气体豪迈,“直通少陵”。开句便是神思,秋影涵江,南雁初飞,俯仰即见天高水长,映照个体渺小与人生无常。“尘世难逢开口笑”,道尽心中酸楚。虽有酸楚,仍要插花起舞,仍要举酒放歌,用欢笑对抗惆怅,用酩酊消解忧伤。
然而,这种旷达自带裂痕,“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他用齐景公牛山泣涕的典故来安慰自己和张祜。齐景公登牛山而泪沾衣襟,悲人生短暂,泼天的富贵不能永久享受。如同后来的汉武,“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怀佳人兮不能忘。″舍不得江山美人。杜牧说:何必呢?古往今来不都这样吗?这话乍听豁达,细品苦涩,不是因为悟透了所以不哭,而是因为哭也没用。如其泪沾衣襟,莫如苦中作乐。
杜牧与李白的想法相似。李白说“景公一何愚,牛山泪相续。何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三万六千日,夜夜须秉烛。”景公愚蠢啊,如果人不死,这王位轮不到你呀。人生鸟过目,要知足啊,如其期待不死,莫如及时行乐。
这是一种清醒,但是,是带着痛感的清醒,带着伤痕的旷达。虽然也安顿了心灵,但安顿得并不舒坦。
杜牧可贵,在于真诚。不假装一切都好,不用宏大叙事消解痛苦。而是让痛苦原生态地走进诗里,然后说,即便这样,还是要菊花满头,还是要一醉方休,还是要在笑不出来的时候努力一笑,在失意中仍不放弃对生命的热忱。这种努力与不放弃,特别难能可贵。
四
三百多年后,苏轼贬谪黄州。元丰三年重阳日,他与客人登高赏菊,写下了《定风波·重阳》:
″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
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
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苏轼是在“改写”杜牧的诗,前几句几乎一模一样,但到了关键处,差别出现了。
杜牧写“古往今来只如此”,“只如此”,是无可奈何的认命。苏轼写“古往今来谁不老”,“谁不老”,是反问,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真理。杜牧是在劝诫,像在说服自己。苏轼是陈述事实,是觉悟后的清醒。三字之差,意境殊异。
苏轼把衰老与死亡从需要克服的恐惧变成了无需讨论的常识,“谁不老”,不是悲观,而是规律,就像日出日落一样自然。既是自然规律,为何还要忧伤?
杜牧的旷达是挣扎后的妥协,苏轼的旷达是悟透后的平静。杜牧在与命运讨价还价,苏轼却和命运达成和解。人言,不入死地难以重生。苏轼死过,因此,便有不怕、不恨、不执、不待的生命大智慧。
苏轼可贵,在于通透。“燕处超然”地活在人间,活在当下。他照样“携壶上翠微”,照样“菊花插满头”,照样“酩酊酬佳节”……只不过,他的酩酊不再是用来对抗失意的麻醉剂,而是变为将苦难酿成美酒的曲花,将不幸织成风景的彩丝。“一蓑烟雨任平生”“天上人间随他送”,在坎坷跌宕中吟啸前行,尝试着生命的大自在。

五
朱熹的《水调歌头·隐括杜牧之齐山诗》,是同一主题的第三次书写: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 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无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独沾衣。″
朱熹的词里有杜牧和苏轼都没有的东西——对“永恒”的信念。
杜牧说“古往今来只如此”,看到的是人生的短暂和无奈。苏轼说“古往今来谁不老”,看到的是生命自然规律。朱熹说“无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看到的是绵延无尽的时间长河,是“那更有危机”的生生不息。
“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那些登高伤怀的古人早已成为过去,春花秋月却一如既往地开放。朱熹肯定的是恒常风景,是大我人生。把生命放在“无尽今来古往”的大背景中,“人生如寄”,个体生命虽然有限,但它寄生于浩瀚宇宙,是永恒世界的一个部分。永恒由无数个瞬间组成。
朱熹可贵,在于宏大。他的视野里不仅有自己,更有“无尽今来古往”的宇宙长河。个体生命虽只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一个音符,但这浪花、这音符,也应优雅从容地演绎属于自己的生命乐章。
六
重阳登高,王维望见了山东兄弟,杜甫望见了长江落木,李白望见了月下醉舞,杜牧望见了齐山堕泪,苏轼望见了古往今来,朱熹望见了时空永恒……登临无限意,尽在眺望中。
他们的时代背景不同,人生际遇殊异,登高诗词的情怀、意象、语境也有差异,但都涌动着拥抱天地,礼赞生命的激情与力量,都是对生命本质和人生意义的追寻与诠释。透过他们的登高诗词,我们看到了敞亮的灵魂与纯真的情怀。其中达观世界,生生不息,珍惜生命,从容人生的豪迈精神,堪称登高诗赋中的文化瑰宝。至今读来,仍能获得温暖,获得安顿心灵、感悟生命的情怀与力量。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让我们像诗尊们那样,趁秋高气爽,携壶上翠微,插花放歌舞,纵情一醉吧。我是升平闲客,醉何妨。
(2026年10月16日于汉口)

作者郑焕清,1968年入伍,原八团政治处副主仼。1984年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退休后居武汉。
责编 槛外人:2026-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