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征路上的少年英雄
文/雁滨

长征是一条路,一条用草鞋丈量、用血肉铺就的路。可当我翻阅那些泛黄的史料时,最让我心颤的,不是雪山的海拔,也不是草地的无边,而是一串数字——那些走在队伍里的,竟有那么多是孩子。
十二岁、十四岁、十五岁、十一岁、十七岁、十六岁、十八岁、九岁。这些数字本该出现在课堂的点名册上,出现在放学的田埂上,出现在母亲唤儿归的炊烟里。可它们出现了在一支军队的花名册上,出现在雪山与草地之间,出现在死亡与信仰的夹缝里。
匡书华,十二岁。他是红二十五军“匡氏八兄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出发前夜,炊事班班长匡占华回乡探亲,发现家被敌人烧毁,父母惨遭迫害,只剩弟弟靠乞讨活命。他强忍悲痛,发动六名堂兄弟和一名堂侄参军。年龄最大的匡永寿十九岁,最小的匡书华才十二岁。十天后,匡永寿牺牲在独树镇的雪地里。不久后的庾家河反击战中,匡造毛、匡永来、匡永起、匡立华相继倒下。转战陕南时,匡占华也倒下了。八兄弟中,七人把生命定格在了青春的年华。匡书华走完了长征,却牺牲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唯一活下来的匡永宗,临终前嘱咐家人:“把我埋在朝北的方向,我等着我的兄弟们回来。”
十四岁的小号手,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来自红二十五军,冻僵的手指攥着铜号,在极寒的天地间吹响过无数次。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胸口的温度恰好暖热一把铜号,而这把铜号,曾让千百个成年人循声冲锋。
罗小鬼,十五岁。有的记载中,他叫罗玉琪,十三岁就加入红四军,长征时不过十五岁。过草地时因尿急离开了队伍,回来时茫茫草地空无一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独自站在死亡沼泽的中央,那种恐惧是成年人也难以承受的。但他没有停下,他咬着牙往前走,因为停下就是死。后来他遇到了同样掉队的战友,遇到了28团副连长李玉胜,他们成立了“草地临时党支部”,用绑腿布连成绳子,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草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生死的边缘学会了什么叫组织,什么叫“一个都不能少”。
十一岁的王新兰,是长征路上年龄最小的女红军。她九岁就参加了红军,理由简单得让人心疼:“我什么都能干!”会写字,会跳舞,会吹奏,会唱歌。长征开始时,她背着一支笛子上了路。爬雪山时,她是拉着马尾巴攀上去的;过草地时,她有时不得不趴在红军大哥哥的肩膀上。可就是这样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孩子,只要有机会,就立在风口、站在路边,为战友们送歌献舞,加油鼓劲。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人类最残酷的行军途中,选择了做一名歌者。她的歌声盖不过风雪,但盖过了绝望。
十七岁的肖思明,长征途中担任先遣团侦察参谋,参加了突破四道封锁线、血战湘江、抢渡大渡河等战役。他协助杨得志团长选定十七勇士组成渡河突击队,成功抢渡大渡河。过草地时,他亲眼目睹一个班的战士背靠背坐在草地上,全部牺牲。找不到石头做墓碑,杨得志团长想出一个主意:把烈士的拐棍找来,刻上名字,立在墓前。十七岁的肖思明记住了那些“拐棍碑”——它们存不了多久,但刻在了活下来的红军官兵心里。
吴华夺,十七岁。他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当了红军。有一次偷玩钢枪,不晓得枪内有顶膛火,一枪打死了老乡的黄牛。父亲搡了他两个耳光,关了一天禁闭,非要打发他回家。可他就是不走,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队伍里,硬是留了下来。父子分别后,再也没见过面。父亲随红四方面军进入川陕,后来牺牲在长征途中。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长征路上失去了父亲,可他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他后来成为开国少将,在开国大典和1955年国庆阅兵庆典上担任领队,在十里长安街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十六岁的重阳。关于这个少年,史料留给我们的只有名字和年龄。可“重阳”二字本身就让人浮想——那是一个登高望远的节日,而他却走在最低洼的沼泽里,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八十多年前的那个重阳,中央红军从于都河出发,踏上了未知的征途。这个叫重阳的孩子,他的生命是不是也定格在某一个重阳?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每一个走过长征的少年,都是那个时代登高的人。他们登的不是山,是命运的脊梁。
十八岁的刘华清。长征出发时,他是红二十五军政治部宣传科长。军政治部主任郑位三把《出发宣言》原稿交给他,要求快速刻印。他连夜完成了任务。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用刻刀和蜡纸,把“抗日救国”四个字印进了历史。多年后,他成为“中国现代海军之父”,为中国航母事业奔走。1980年访美时,他在美军航母上踮起脚尖、凝神查看的那一幕,让无数人动容。从刻印传单到凝望航母,一个十八岁少年的长征,走了整整一生。
少年共际师。这是红军中最年轻的部队,番号为红五军团第十五师,全师约一万人,战士平均年龄只有十八岁,有不少十四五岁的“红小鬼”。湘江战役中,少共国际师坚守阵地五昼夜,以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飞机大炮。多年后,政委萧华深情赋诗:“少年有志报神州,一万虎犊带吴钩。浴血闽赣锐无敌,长征路上显身手。”“虎犊”二字,道尽了这支少年军队的全部——他们还是幼崽,却已经有了虎的筋骨。
向轩,九岁。他是长征路上年龄最小的战士。母亲贺满姑是贺龙的妹妹,在他两岁时被敌人残忍杀害。他跟着大姨贺英生活,七岁那年,贺英在战斗中负伤,牺牲前把手枪和装着财物的布袋塞给他:“赶快走,找大舅,找红军,报仇。”一个七岁的孩子,带着一把手枪和一句嘱托,独自上路了。九岁,他跟着贺龙开始了长征。十四岁,他走上抗日一线。右眼几乎失明,体内至今留有弹片。有人问他长征苦不苦,他说:“长征虽然很苦,牺牲的人也很多,但大家始终有一种信念,一种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的信念。”一个九岁的孩子,用“信念”两个字,概括了两万五千里的全部秘密。
这些少年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多小,却依然选择承担?
九岁的向轩本可以哭,十一岁的王新兰本可以怕,十二岁的匡书华本可以退。没有人会责怪一个孩子,在死亡面前转身。可他们没有。他们用比步枪还矮的身躯,扛起了一个时代的重量。
这让我想到“少年”二字的本义。少年不是年龄,是一种状态——是尚未被世故磨平的棱角,是尚未学会计算得失的赤诚,是相信“我什么都能干”的天真,是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固执。长征路上的这些少年,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懂一件事:这支队伍在替穷人打仗,替穷人开路。懂了这一件事,就够了。
向轩的“母亲”贺满姑被敌人钉在架子上,手脚都捆起。九岁的向轩记住了这个画面。匡书华的兄弟们在雪地里倒下,十二岁的他记住了那个夜晚。王新兰在雪山上为战友唱歌,十一岁的她记住了风的温度。这些记忆,比任何教科书都沉重,也比任何教科书都明亮。
少年英雄,不是因为他们做到了成年人做不到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用孩子的肩膀,扛起了成年人该扛的责任。他们让我们看到:英雄主义的本质,从来不是力量,是选择。是在最不该承担的年纪,选择了承担;在最应该被保护的年纪,选择了保护别人。
八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走过长征的少年,有的成了将军,有的埋在了草地,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可每当我读到这些故事,总觉得他们还在走。走在雪山上,走在草地里,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一个九岁的孩子问:“我们能走出去吗?”没有人能回答。但他还是走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风口唱歌,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她还是唱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失去了七个兄弟,他还是走完了长征,虽然倒在了黎明之前。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们只知道,往前走,别掉队。
这或许就是长征留给少年、少年留给我们的全部秘密:不是因为看见了希望才走,而是因为走了,才可能成为希望本身。
那些走在长征路上的少年,他们本身就是黎明。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