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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之上,诗意如参
——舒兰采风诗歌综评(之二)

宋虹的诗有一种举重若轻的能力。他把一个地理学概念——“北纬44度线”——变成了情感的坐标轴,这条线上排列着索契、佛罗伦萨、蒙特利尔,每一座都是人类文明的璀璨明珠,然而笔锋一转,“以及我的舒兰”,一句“我的”,便让所有遥远的光芒黯然失色。这是诗歌语言中名词的越级并置所产生的张力:世界级的文化地标与一座东北小城并列,不是攀附,而是宣告——在我心里,舒兰与它们等重,甚至更重。“她有千树万树火炬般的红叶 / 她有千顷万顷金黄色的稻田 / 她是我满怀深情的家园”
“火炬般的红叶”与“金黄色的稻田”,两个意象一红一黄,一山一田,构成了舒兰秋日的色彩骨架。而“满怀深情”四个字,朴素到几乎口语,却因为前面两句的排山倒海,反而获得了沉甸甸的重量。
宋虹的思想深度,在《红色总是让人心潮澎湃》中体现得最为充分。他没有停留在红叶的视觉赞美上,而是将它转化为一种历史的隐喻:“这满山满岭的红叶,如先烈们的血 / 年年在提醒我们 / 关于旗帜、信仰、初心和道路”
这里的关键词是“先烈们的血”——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抗联的密营、烈士的鲜血,与漫山遍野的红叶形成了奇异的物象互文。红叶是自然的,也是历史的;是当下的风景,也是过去的回声。这种将自然物象瞬间提升到历史高度的能力,正是诗歌思想深度的体现。一个诗人如果只看见红叶的美,他只是一个观察者;宋虹看见了红叶与这片土地的血脉关联,他就是一个历史的抒情者。
而“如一场秋天的暴动”这个比喻,更是将红叶的视觉冲击力推到了政治修辞的高度。“暴动”一词携带着革命叙事的余温,却用在了自然景观上,产生了陌生化的效果,让读者重新审视那些“火炬逶迤”的红叶——它们不仅仅是美,更是一种沉默的宣言。
《致倒在深山里的采参人》则显示了宋虹处理历史题材的另一种笔法:“他们的生命才两品叶三品叶 / 新鲜得让人叹息”
用人参的品级来丈量生命的长短,用“两品叶”“三品叶”这样精确到残酷的行业术语,来描写那些倒在深山里的采参人——他们还没来得及长成“六品叶”的参,生命就终结了。“新鲜得让人叹息”一句,将生命的鲜嫩与死亡的突然并置,产生了触觉与情感的双重刺激:你能感到那种湿漉漉的、刚刚被采摘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
而“八百里快骑,喋血夕阳”则是一组动词与名词的暴力组合。“喋血”本是形容血流遍地,但用“夕阳”来承接,就构成了视觉上的血色晚霞与历史中的流血事件的叠印。人参从深山到宫廷的旅程,是由无数采参人的血汗铺就的,而“没有一枚人参是他们发现的”这一句,则将全诗的批判锋芒收拢于一个平静的陈述句——越是平静,越是沉重。
《神把一碗酒放在了山间》是宋虹组诗中最具神话想象的一首。神仙“聊风景,聊天下,聊人间”,这种拟人化的处理让整首诗获得了轻盈的基调,然而“把他盛满琼浆的陶碗 / 放在了新安”这一结尾,又将神话拉回了具体的土地——新安,这个具体的地名,因为神的“陶碗”而获得了某种神圣的地形学意义。这是诗歌语言中专有名词的神圣化:一个普通的山间村落,因为被诗人赋予了神话叙事的节点,而在文学地图上获得了永恒的位置。
《几株小白桦明亮了我的眼睛》中,最动人的是这一句:“在这浓重的色彩中 / 几株小白桦脱颖而出,她的白 / 如神来之笔,让一片秋山瞬间明亮”
“脱颖而出”这个成语用在树木上,是一种语言的反常规使用——通常指人才在群体中显露头角,这里却指白桦在“五花山拥挤着赤橙黄绿”中独立出来,用“白”这种无色彩来照亮整片秋山的绚烂。色彩的辩证法在此显现:不是更浓烈才能引人注目,而是最极端的减法——从多彩到无色——才能成为“神来之笔”。
宋虹的诗歌语言,核心在于名词的沉重与动词的精准。“火炬”“暴动”“旗帜”“信仰”“道路”,这些名词携带着意识形态的重量;而“点燃”“逶迤”“提醒”“拂过”,这些动词则负责将这些重量转化为动态的画面。他擅长将抽象概念具象化(红叶如先烈之血),也擅长具象事物抽象化(白桦的白如神来之笔)。这种双向的转化能力,让他的诗歌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诗学的轻盈。
胡卫民的《舒兰,天下红叶》开篇就以人称的转换制造了抒情的亲密感:“你来了,它们就红了 / 你不来,它们红着红着就落了”
这两行诗的妙处在于第二人称“你”的模糊性——“你”既可以是读者,也可以是诗人自己,甚至可以是时间本身。而“红着红着就落了”这个重复结构的动词短语,则用口语的节奏模拟了红叶从绚烂到凋零的缓慢过程。没有比这更朴素的时间书写了:红叶不等待任何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与人类时间无关的完成。
然而全诗最令人叫绝的想象,是关于太阳的那一节:“在红叶长廊 / 太阳只不过是一个小红点儿 / 只不过是 / 山中时光斑驳的一次游移”
太阳被“削”成了一个“小红点儿”——这是全诗最具革命性的意象。在传统诗歌中,太阳总是宏大的、中心的、不可直视的;而在胡卫民笔下,当满山红叶怒放时,太阳被迫缩小为一个红点,与红叶的颜色相同,被红叶的规模淹没。“只不过是”的重复,用一种不屑的语气完成了对太阳的尺度颠覆:在红叶的海洋面前,连太阳都显得渺小。
这个意象的深层逻辑是尺度相对性的诗歌实践:宏大的不永远宏大,渺小的不永远渺小。当“山中时光斑驳的一次游移”将太阳定义为时光的碎片时,红叶长廊便成了时间的容器,而太阳不过是这个容器中一个偶尔闪过的光斑。这是以无限小容纳无限大的诗歌智慧,也是胡卫民区别于其他诗人的独特视角。
结尾处对落叶的祈愿,则显示了胡卫民诗歌中温厚的生态意识:“但愿所有的落叶 / 都能回到各自的树上 / 迎候那些 / 还在路上,迟来的人们”
“回到各自的树上”——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然而正是这种不可能,赋予了诗句一种近乎宗教的悲悯。“各自的”三个字尤其重要:不是回到“任何”树上,而是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棵。这是一种对个体归属的伦理关怀,在自然的循环中暗含了对人间秩序的期待。
郭丽的诗有一种地理诗人的自觉。她开篇不说“舒兰的秋天”,而说“这一眼秋色 / 从雀跃的斑斓里启程”,将秋色拟人化为一个赶路者,沿着“黄—绿—红”的色带“洋洋洒洒”。这种将色彩动态化的手法,让整首诗从一开始就获得了行进的节奏。
而她真正的高潮,在于历史的纵深跃入:“我想沿着夏商周秦的古道 / 与肃慎儿女隔空对语 / 我想接过完颜希尹的笔墨 / 描摹女真文字千年的风情 / 我想立在嘎呀河古城遗址 / 触摸辽金岁月落下的烽烟 / 我想徜徉百年柳条边垣 / 寻几颗只供皇室的东珠”
这五个“我想”,将舒兰从“红叶长廊”的当下风景,瞬间拉入了数千年的历史纵深。肃慎是满族的远祖,完颜希尹是女真文字的创造者,嘎呀河古城是辽金遗址,柳条边是清代的封禁边界——郭丽用具体的历史名词,为舒兰建立了一个立体的时间坐标系。这不是简单的“历史感”,而是一种以诗证史的野心:她要用诗歌的语言,为这片土地立传。
郭丽的两章散文诗和《树墩赋》构成了同一意象的三重书写,这在采风诗作中极为罕见。
散文诗《红叶长廊》中,最动人的是将红叶比作“秋天写给我们的信”:“仿佛走在一封秋天写给我们的信里,字字滚烫,句句无声”
“字字滚烫”是触觉的温度,“句句无声”是听觉的沉默——这两者的矛盾恰恰捕捉了红叶长廊的感官通感:你感到它的热烈,却听不到它的声音。而“秋天从不凋零 / 它只是把所有的情愫 / 都交给了红叶去替它活着”这一句,则是对季节轮回的哲学提炼:凋零不是终结,而是生命的转移。红叶成了秋天的替身,替它燃烧,替它绚烂,替它在寒冬来临之前完成最后一次盛大的存在。
散文诗《树墩》和《树墩赋》则围绕一个核心细节展开:放山人不能坐树墩,因为那是山神老把头的饭桌。这个采风得来的民间禁忌,被郭丽发展成了人、树、神的三重对话。
散文诗中,“青苔是天然的饭,雨水是隔年的酒,松针落下来,便是插在桌缝里的筷子”——这是以自然物写人间事的极致:青苔、雨水、松针,全是山林的原生材料,却构成了一个神圣的餐桌。“一头挑着山月,一头挑着露水”则用扁担的隐喻,将时间的重量(山月)和空间的湿润(露水)同时挑起。
而《树墩赋》以文言笔法重写同一主题,是文体上的自觉实验。“墩之上,苔痕斑驳,岁月积焉”是空间中的时间;“放山者过此,皆驻足,俯首,如谒尊长”是仪式中的敬畏;“风过林梢,是其叹息;泉流石上,是其低语”则是自然现象的人格化。三者叠加,将一篇散文的叙事升级为赋体的礼赞。
如果说宋虹、胡卫民、郭丽三人是从不同角度“看”舒兰,那么宋先慧的《深山里的参子》则是“埋”入舒兰——以一种近乎参的沉默,将自己种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
开篇“群山静卧的云端 / 一座楼宇 / 在尘世喧嚣中 / 豁然从容”,以山的静、楼的从容,为全诗定下了缓慢而沉稳的基调。而“南去的大雁 / 是我写给你的寄语”,则在山景中忽然抽出一根情感的线头——大雁是自然的,寄语是私人的,两者一碰,整座山便有了温度。
第二节是全诗最见是功力的地方:“光阴低着头 / 将往事埋藏”。这两行堪称诗眼。光阴被写成一个人,低着头,像在泥土中埋什么。埋的是参,也是记忆,也是这片土地上那些没有被记载的故事。“埋藏”这个动词,同时指向过去与未来——埋下的是过去,等待的却是未来的破土。这与第三节的“播种参子”形成了完美的结构呼应:埋藏即播种,播种即埋藏。
第三节“拖去一层层褶皱的睡衣 / 一身瘦下的筋骨 / 在等待中被风干”,以参写人,以参的剥落写生命的减法。“剥落的日子里 / 没有再刻意雕琢”一句,干净有力——当一切修饰剥去,剩下的才是真实的肉身。
结尾“一道道老去的山梁下 / 播种参子 / 千年的泥土中 / 埋藏的肉身”——“肉身”一词一语双关:是参的肉质根,也是人的身体。那些采参人、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死过的人,他们的肉身最终归于泥土。播种参子,就是对这种归去的回应。泥土中埋着过去的人,也埋着未来的参。全诗到此收束,不张扬,却越读越有根。
五人五境,各有千秋而一脉相承,皆扎根舒兰本土山水,以诗寄情、以文载道。他们将寻常秋山红叶,从自然风景提炼为厚重隽永的文学符号,让北国山河之美、大东文脉之韵,借笔墨永续留存,为吉林本土诗歌创作,留下了一段温润饱满、意蕴悠长的采风诗史。

我走在北纬44度线上(外四首)
文/宋虹
秋天高远而广阔
赶在寒露之前霜降之前
我走在北纬44度线上
有时向北,有时偏南
在这条黄金纬度线上,坐落着
索契、佛罗伦萨、蒙特利尔……
以及我的舒兰
那些耳熟能详的城市,离我
实在是过于遥远
而舒兰,就在我的心间
她有千树万树火炬般的红叶
她有千顷万顷金黄色的稻田
她是我满怀深情的家园
红色总是让人心潮澎湃
数十里红叶长廊,丹枫如矩
点燃了广阔的秋天
到舒兰,到榆树沟
看火炬逶迤,如一场秋天的暴动
为了这些金黄的稻子、安详的村落
以及清澈的流水
这满山满岭的红叶,如先烈们的血
年年在提醒我们
关于旗帜、信仰、初心和道路
致倒在深山里的采参人
采参的历史有几千年了
无数的采参人倒在了深山
他们的生命才两品叶三品叶
新鲜得让人叹息
八百里快骑,喋血夕阳
从黎明跑到深夜
从深山跑到宫廷
如同传递烽火狼烟的急报
达官显贵们啜食的人参
有月华清露,有采参人的血汗
但
没有一枚人参是他们发现的
神把一碗酒放在了山间
神仙们是经常喝酒的
他们也聊风景,聊天下,聊人间
我来的时候,秋色正好
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
哪里是物阜人丰
哪里是人杰地灵
一位独具慧眼的神仙
把他盛满琼浆的陶碗
放在了新安
几株小白桦明亮了我的眼睛
这是一幅深秋的图画
玉米田如同朴素的粗布衣
五花山拥挤着赤橙黄绿
比梵高的向日葵成熟且斑斓
在这浓重的色彩中
几株小白桦脱颖而出,她的白
如神来之笔,让一片秋山瞬间明亮
尽管叶子脱落了
你的树梢,仍像白鹭的羽毛
轻轻地,拂过我的心
2026.10.10

舒兰,天下红叶(外一首)
文/胡卫民
红叶长廊,百里啊——
只有十月的长风能把它们吹红
只有十月的霜露能把它们点染
一片片树叶从绿开始
经历多少时日,如今终于
红给天下看
你来了,它们就红了
你不来,它们红着红着就落了
看了谁的脸色吗
听了哪一句风声吗
在红叶长廊
太阳只不过是一个小红点儿
只不过是
山中时光斑驳的一次游移
呵,我看见了
看见山谷里
一回回沉醉的自己
我来过多少年了
但再也回不到曾经的
那些身影中
山脊路边
蘑菇、核桃、葫芦、葡萄
小鱼干儿、紫地瓜、黄玉米、红辣椒
这些恭候八方客的东西
也迟缓了我的脚步
太阳落山后
会不会有一些红叶、绿叶、黄叶
幻化为红头巾,幻化为草帽
幻化为山歌
进入我伏案起兴的诗篇
而天一亮
但愿所有的落叶
都能回到各自的树上
迎候那些
还在路上,迟来的人们……
2026.10.9
在人参博物馆仿佛遇见前世的自己
在上森林海,山参们
聚在一座新建
却又显得古老的房子里
赤身裸体
显示本真
也呈现出复杂
有的,窈窕淑女
更多的,充满野性
其实,它们都已有一大把年纪
想想,往昔在山中混迹
隐姓埋名,过着
与林为伴,与鸟为邻的日子
并不在意置身于哪棵树下
哪棵草旁
也并不在意谁在山脚
谁在半山腰
谁在山顶
在博物馆,端详它们
就觉得魂牵梦萦
仿佛我们就是它们的另一种形式
虽衣衫蔽体,小心翼翼
也被它们看穿
也被山风,吹透……
2026.10.14

文/郭丽
这一眼秋色
从雀跃的斑斓里启程
黄,洒落一笔
绿,铺开一行
红,漫成一篇
在果实之城的风里洋洋洒洒
我的文字
由慢行而疾步
又一路狂奔
我想沿着夏商周秦的古道
与肃慎儿女隔空对语
我想接过完颜希尹的笔墨
描摹女真文字千年的风情
我想立在嘎呀河古城遗址
触摸辽金岁月落下的烽烟
我想徜徉百年柳条边垣
寻几颗只供皇室的东珠
转身落笔
写文友们手拉手的滚烫
写一路笑容灿烂的留影
写四十里如花的美
写波光里映照的情
写着写着
我便融进这片热土
把自己写成了响当当的舒兰人
散文诗:红叶长廊
舒兰的秋,是从一条长廊开始的。
不知是谁,把晚霞裁成了碎片,又一片一片挂在枝头。于是,每一棵树都成了举着火把的诗人,在风里朗诵自己最热烈的一行。
我们来的时候,阳光正穿过红叶的缝隙,筛下碎金。抬头,是烧到天边的红,低头,是零零散散的红。仿佛走在一封秋天写给我们的信里,字字滚烫,句句无声。
这不是叶子,这是秋天落在我胸口的心跳。
诗人们忽然安静了,似乎谁先把这美说出口,谁就输给了这片山河。
我什么也不说,只是举着手机拍啊拍,我要把这一刻的红,酿成往后余生里一饮就醉的酒。
此时,我忽然明白,秋天从不凋零。它只是把所有的情愫,都交给了红叶去替它活着。而诗人,不过是替这片美好,多看了一眼,又一眼。
今夜,必有红叶入梦。梦里的舒兰,红得漫无边际。我走在其中,走着走着,自己也变成了一枚轻轻落在秋天掌心的、小小的红。
散文诗:树墩
林子里有多少树墩,就有多少张被遗忘的饭桌。那年轮里,一圈一圈藏着风的耳语、鸟的碎影、斧头砍下去时的颤栗。
老把头的桌上不摆碗筷。青苔是天然的饭,雨水是隔年的酒,松针落下来,便是插在桌缝里的筷子,一头挑着山月,一头挑着露水。
放山人懂这个。走到跟前,脚就轻了,像踩着一句祖辈传下来的禁忌。他们靠在别的树上歇脚。或蹲下来,像一截矮下去的木桩。
这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亲近。
你若坐上去,身下便是一副看不见的肩膀。那肩膀担过风、担过雪、担过山岭的寂静。坐下来,就坐进了一段还没讲完的传说里。
所以他们从不坐树墩。他们只是路过,像流水绕过一块古老的石头。只是把手按在树墩上,按一按,再按一按,像在敲一扇很久没人敲过的门。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林子里去。
身后,那树墩依然在等……等一壶不凉的山风,等一个不来的影子,等一场不散的饭局。
山神老把头坐在桌前,端起满杯的希望,一饮而尽。
树墩赋
林中有墩,其数不可胜计。然放山之人,见之皆肃然,未敢踞坐。
盖山中故老相传:此墩者,乃山神老把头之几案也。或为饮膳之桌,或为憩息之坐,皆非寻常木石可比。
墩之上,苔痕斑驳,岁月积焉。雨雪为之涤,松针为之饰,山月为之临照,野风为之拂拭。年轮层叠,如古卷之页,藏鸟声于纹里,纳露气于隙间。
放山者过此,皆驻足,俯首,如谒尊长。非惧也,敬也。非远也,亲也。其敬也,如敬先人之灵;其亲也,如亲故土之温。盖山中之人,以山为家,以树为邻,以神为祖。一墩之微,而礼存焉;一坐之谨,而道在焉。
或问:何以不坐?曰:此座非虚设。昔日老把头,披星而入,戴月而归,饥则倚树而食,倦则抚石而眠。今其人虽逝,其魂犹在山。风过林梢,是其叹息;泉流石上,是其低语。故放山者不坐树墩。
但以手按之,如叩门扉;以心敬之,如对神明。而后转身入林,步履愈轻,心愈明,目愈澈。
墩犹在焉。待风,待雨,待一抹未凉之月色,待一席不散之山筵。
老把头默默,端坐千年。举杯,满饮一山寂静。
(注释:墩不能坐:森林中有一些树墩,放山人认为那是山神老把头的饭桌或座位,放山人坐上去休息是对山神老把头的不敬。)

深山里的参子
文/宋先慧
群山静卧的云端
一座楼宇
在尘世喧嚣中
豁然从容
山谷中
南去的大雁
是我写给你的寄语
不问来处
沉睡百年的参果
跃然眼前
光阴低着头
将往事埋藏
拖去一层层褶皱的睡衣
一身瘦下的筋骨
在等待中被风干
剥落的日子里
没有再刻意雕琢
太多的脚步
留不住短暂的相逢。
一道道老去的山梁下
播种参子
千年的泥土中
埋藏的肉身
青顶红叶(组诗)
——舒兰百里红叶长廊速写
文/ 张晓民
吻 痕
走廊未必直通长廊
但也许可以直通火药与猎枪
一瞬间 我们或将都是蝴蝶 蜻蜓
以及七星瓢虫的猎物……
山岗与山谷 连同山脚下的蛤蟆沟
五彩斑斓的叶片 在诗意的阳光下
剪映出隐隐约约的吻痕——面对十月
激情四射的面孔 谁都不会说出我已
不再爱你——在人间 所有真正的
泛滥与嘶吼 注定要翻山越岭穿透
那些虚伪的面纱 与爱和解
相拥而泣……
青顶红叶
它们不畏惧寒冷
但惧怕风 它们渴望被阳光的
手指轻轻抚摸 被人类的目光定格
在内心的绝壁之上——它们裸露于
山岗与谷底 相互簇拥 但很少大声
喧哗——没有黑蝴蝶与遥远的蓝蜻蜓
从上营镇牛头村的车家幔子屯 它们
一路蔓延 起伏跌宕 在大青顶子山下的
榆树沟青顶屯集体失语……看一大群
写诗的人吃着老黑沟的山野菜
呼兰河的小河鲜……
午后的阳光如此明亮
天空的海
蔚蓝 深邃 不可触摸
像鹭岛以北的波光粼粼
瞬间被你痴情的目光所俘获
——被洁白的羽毛划破璀璨的
山岗 堤坝之上 我们牵着手
迈着悠闲的脚步 拍照 相互
拥抱——此刻 午后的阳光
如此明亮 梦幻的远方
如此苍茫……
在下山的路上
任何风景最终只是
一走而过 转瞬即逝:追赶入口
与寻找出口 不过是时间的裂痕
流淌出的一片羽毛 或一群黑暗的
蝌蚪 而在下山的路上 沙石硌脚的
感受如同遥远的初恋 扑朔迷离
——我已经看到笔直的水曲柳 仍然
还在环顾四周的山梁是否还有花曲柳
紫椴 和黄菠萝——这些少年时代
就曾与我不断相遇的树种日渐稀少
而红叶飘摇的枝条 随时都将
孤掌难鸣 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