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秋（外二章）

作者：王发国

秋，不是只用眼睛看的，更要用心去听。

不必登高望远，也不必寻什么名山大川。就在河西的乡野间，风一过，秋声便漫了过来。

起初是轻的。夜里开窗，不再是暑气裹着燥热，有一缕凉悄悄钻进来，拂过檐角的玉米串，“沙沙、沙沙”，像谁压低了嗓音，在耳边慢语。那是玉米叶在道别夏天，也是大地缓缓舒出的一口气。

听秋，要听田上的声。谷子垂了头，糜子弯了腰，风穿过成片庄稼，不是夏日那种呼啸，而是一波叠着一波，温厚、绵长，如细浪滚过平川。偶尔“啪嗒”一声，一颗成熟的酸枣从崖边落下，砸在干软的草叶上，轻得几乎让人疑心是错觉。果园里，果实在枝上沉甸甸地晃，虽不喧哗，可那枝叶间细碎的响动，分明藏着成熟的欢喜。

听秋，要听人间的声。庄户院里，镢头碰土的闷响，镰刀割秆的脆响，还有乡亲们歇晌时的说笑声，混着柴草烟味飘在空气里。晒场上，木锨扬粮，谷粒簌簌落于苫布，那声音朴实极了——那是汗水落地的回响，是一年辛劳最实在的答复。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慢悠悠拉着家常，话语里有收成的踏实，也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也有清寂的秋声。天刚擦黑，秋虫便次第鸣起来。不是夏夜那般聒噪，几声，又几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古人说“促织鸣，懒妇惊”，小小虫鸣里，藏着时序流转的密码。偶有雁阵掠过云天，一声长唳，从云缝里飘下来，清越辽远，把人的目光和思绪都牵向了远方。

我常常想，人到一定年岁，才慢慢听得懂秋。春声闹，夏声烈，冬声静，唯独秋声，不疾不徐，不张不扬。它不喊着要谁喝彩，只是静静地来，静静地把成熟、收敛、从容铺展在天地之间。就像人的一生，走过春的懵懂、夏的热烈，慢慢懂得：最美不一定是轰轰烈烈，而是沉淀之后那份安宁与厚重。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王维笔下的秋是空山禅意，而我们河西乡土的秋，带着泥土气，带着烟火味。它不在诗卷里，就在风里，在粮粒间，在每一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里。

闭起眼细细听吧——那不是万物将歇的叹息，是大地在轻声告诉我们：耕耘不欺，岁月有期。

古风

静听山河岁月柔。

现代诗

不要只用眼睛

去读秋天这本书。

闭上眼——

风从田垄上漫过来

携着庄稼成熟的呼吸

携着晒场谷粒簌簌的轻响

秋虫不吵

只是断断续续地弹着琴弦

雁鸣很高，高过祁连的云

一声，就把辽远递给了人间

我听见泥土松开了劲

听见汗水慢慢结出果实

听见时光放缓了脚步

像老乡亲坐在墙根

不急于说什么

原来秋不是凋零

是大地把一年的心事

轻轻，说给有心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