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秋风漫过沂蒙群崮，层岭尽染金黄。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梯田层叠，谷穗沉垂。每到秋分前后，崮乡大地便迎来一年中最繁忙、最壮阔的秋收时节。生于六十年代的我，儿时眼里的秋天，没有悠闲风雅，只有生产队热火朝天的集体秋忙。全村人同吃同住同劳动，抢收抢种、昼夜不休，那一幕幕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生产队秋收图景，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最难忘的崮乡旧岁时光。
彼时农村尚未分田到户，土地归集体所有，秋收全靠生产队统一调度、集体劳作。白露一过，山野庄稼次第成熟，岭坡玉米黄熟、藤蔓落黄、地瓜蓄满块根、黄豆鼓荚待收。队部大喇叭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嘹亮的广播声穿透山村薄雾，唤醒沉睡的村庄，各生产小队的队长，总是第一个起床，然后沿街巷反复吆喝上坡的通知。社员们闻声起床，扛起农具、挎上草筐、带着干粮，男女老少全员出工，浩浩荡荡奔赴层层梯田，开启紧张的三秋大忙。
生产队秋忙，有条不紊、节气不等人。农活次序严格跟着节令走，先收花生，再掰玉米，紧接着清地耕田、拉畦种麦，小麦落种完毕，最后集中人力刨收地瓜，环环相扣，一环不敢耽误。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崮顶山腰，生产队的田间早已热闹起来。全队社员按组别分片包干，分片收割清源河滩上的板栗林中那片花生。沂河支流冲积平原多有沙土质田，土质疏松透气，最适宜花生生长，大片花生地连片铺在田坡之上。社员们成排弯腰，一字摆开，双手攥住秧根顺势一拔，带着沙土的花生棵翻卷而出，串串果实饱满圆润。青壮年社员手脚麻利、速度飞快，一排排花生秧整齐翻铺晾晒；年长的社员细心稳妥，边拔边捡拾落果，颗粒不丢。妇女们紧随其后，抖土择秧、归拢成堆，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田间人声嘈杂、笑语不断，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尘土沾满裤脚鞋面，却没人敢懈怠偷懒。生产队按工分计酬，秋收抢时节，人人争先，生怕拖了集体后腿。
日头渐高，秋阳炽热，整片板栗林田野金黄铺地，花生清香混着湿润土气扑面而来。待到整片地块花生全部收完、就地晾晒，全队转场，全力投入掰玉米的硬仗。
层层梯田的玉米地一望无际，青黄相间的秸秆挺拔林立，沉甸甸的金穗压弯枝头。全队男女社员分散进地，一人一行、分组作业。男人负责掰穗、搬运，动作干脆利落，哗哗的掰棒声此起彼伏；妇女负责整理秸秆、捡拾落穗，寸草必收、颗粒归仓。偌大一片玉米地，人声、笑声、农具碰撞声交织一片，场面浩浩荡荡，蔚为壮观。不出几日，满坡玉米尽数收净，地头场院堆起一座座金灿灿的玉米小山，这是生产队一年最厚重的收成。
玉米收完，秋种刻不容缓。老辈人常说“秋分无生田”，崮乡农时最是紧迫。生产队立刻组织劳力清理地块，砍秧拾茬、净地平田，紧接着牵牛耕田、犁地耙土、整田拉畦。生产队的老牛铁犁来回穿梭，犁铧翻起层层新土，醇厚湿润的泥土气息漫遍山野。耕田之后，老农掌耧播种，麦种均匀落进松软土层，随后覆土压实、整平畦面。收完秋粮，随即种下来年的希望，抢收抢种、接续推进，是生产队秋忙最真实的写照。
待冬小麦全部播种落墒、地块收拾妥当，全队人马再集中攻坚，开始大面积刨收地瓜。崮乡梯田薄地，地瓜是生产队的主要稳产作物，也是社员群众过冬的救命口粮。社员们手持镢头，顺着垄势细心刨挖，一镢一垄、深浅有度，一串串红皮地瓜破土而出，红润饱满、敦实厚实。大家捡拾装筐，于是，有的挑担推车，搬运到生产队大院或晾晒的干索的阳光地块，有的干地块就地切瓜就地晾晒。往往完工得到下半夜。一时间满坡里灯光摇曳，人声鼎沸。独轮车吱呀穿行在蜿蜒山路，满载沉甸甸的果实，载着生产队家家户户一整年的辛劳与期盼。
白日田间集体大干，傍晚场院依旧灯火不息。收回来的花生、玉米、地瓜全部归公入库，社员们晚上集中到场院剥花生、筛杂质、翻晒粮食、整理薯干。大场上人声鼎沸、灯火摇曳，夜夜忙碌到星深夜静。全队上下一心，只为颗粒归仓、丰产丰收。晴好天气里，场院铺满金黄谷物，社员扬场、晾晒、归堆、入仓，有条不紊，一派集体丰收的壮阔景象。
儿时的我，跟着大人们下地，看惯了生产队整齐划一的劳作阵势，听惯了田间此起彼伏的吆喝说笑。那时没有各家各户的单打独斗，只有集体团结、互帮互助的热火氛围。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人心齐、干劲足，满山遍野都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朴素的年月，集体劳作的踏实、万众一心的热闹，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乡土图景。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包产到户之后，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场景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如今的乡村秋收机械化作业，省时省力、干净快捷，再也不见人山人海、集体会战的秋忙盛况。
回望儿时崮乡，那轰轰烈烈、同心劳作的生产队秋收，是一代人最深刻的乡村记忆。层层梯田藏旧岁，满地金黄忆流年。那些泥土芬芳、人声鼎沸、烟火滚烫的集体秋忙时光，早已沉淀为心底最厚重、最温暖、最难忘的崮乡乡愁。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临沂市非遗传承人，《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当代乡土新曲【土掉渣·滑溜曲】专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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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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