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沂蒙乡村的日子朴素又平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日复一日，少有新鲜光景。而游走在各村街巷的叫货郎子，便是那段清贫岁月里最鲜活的烟火，是童年记忆里最动听的期盼。一声悠长婉转的拨浪鼓声，一句浑厚乡土的吆喝声，穿过田埂街巷、家家户户的院落，唤醒了整个村庄的热闹，也装点了我们一代人纯粹美好的儿时时光。

那时的乡村闭塞僻静，没有超市商铺，没有外卖集市，村民日常所需的针头线脑、洋红洋绿、糖果零食、零碎物件，全都盼着货郎子上门。货郎子大多是周边乡里的淳朴老头，一身朴素布衣，肩头扛着特制的货郎挑子，扁担两端各挑一只四四方方的木货箱，木箱外层刷着褪色的红漆，边角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圆润光亮，盛满了乡村生活的细碎温柔。

货郎挑子就是一座移动的小集市，方寸木箱里，藏着乡村孩童全部的欢喜，藏着庄户人家的日常所需。左边木箱分层隔档，整整齐齐摆放着绣花针线、各色顶针、松紧布条、纽扣鞋带、雪花膏、蛤蜊油，都是婶子大娘们过日子离不开的零碎物件；右边木箱满满当当，装着我们朝思暮想的宝贝：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酥脆的炒瓜子、香甜的麦芽糖、酸甜的山楂片，还有小巧的玻璃弹珠、彩色的塑料头绳、印花小手帕，件件都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甜蜜与新奇。

货郎子进村，从不用高声叫卖惊扰乡邻。最动人的前奏，便是那咚咚锵、咚咚锵的拨浪鼓声。小小的拨浪鼓系在扁担一头，随着脚步节奏轻轻摇晃，清脆绵长的声响穿透街巷，越过土墙，悠悠地飘进家家户户的院落。田间劳作的大人听见了，会直起身眺望村口；院中玩耍的孩童听见了，瞬间雀跃欢呼，丢下手里的弹珠、草绳，一窝蜂似的朝着巷口奔去。

不一会儿，寂静的村巷便热闹起来。白发的老人、纳鞋底的妇人、嬉笑打闹的孩童纷纷围拢过来，层层人群围着小小的货郎挑子，瞬间填满了烟火人气。货郎子总是温和憨厚，脸上带着质朴的笑意，不催促、不怠慢，耐心地回应每一个人的询问。

婶子大娘们围着货箱，细细挑选生活用品。洋针、线球、顶针、发卡、火柴，比对各色丝线的色泽，挑选合脚的纽扣，或是买一盒滋润干裂双手的蛤蜊油，几毛钱的物件，却足够撑起日常的烟火琐碎。她们大多节俭朴素，买东西细细斟酌、慢慢挑选，一边挑拣一边和货郎子拉着家常，聊地里的庄稼、村里的琐事、家中的老小，闲话家常的暖意，在淳朴的乡音里缓缓流淌。

记忆最深的就是学校门口的货郎摊。三五天功夫，学校门口总能看到叫货郎的身影，并且，在这里一待就是一个整天，我们便蜂拥而上，围住他，买铅笔、橡皮、石板、石笔、小刀，本子什么的，有时还有小人书，更是我们的最爱。

叫货郎子最欢喜的永远是我们小孩子。没有零花钱的我们，买不起精致的零食玩具，却依旧挤在人群最前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贪婪地打量着木箱里的花花世界。看着别的伙伴买到甜甜的糖果、好看的头绳，心里满是羡慕。若是家里有废旧物品，便能换来满心欢喜。那时的货郎子不仅收钱，还可以以物换物，废旧报纸、碎铜烂铁、破旧布鞋、鸡鸭羽毛，都能换几颗糖果、一把瓜子。

每每货郎将至，我们便飞快跑回家，翻箱倒柜搜罗废品，小心翼翼抱到货郎挑子前。看着货郎子称重、清点，然后笑眯眯地递来几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晶莹的糖块含在嘴里，清甜的滋味漫满口腔，那一刻，所有的期盼与欢喜都化作心底的甜蜜，足以抵消一整个时节的清贫。

阳光洒在古朴的村巷里，落在斑驳的货郎木箱上，落在孩童雀跃的笑脸上。货郎子站在人群中央，一边打理生意，一边慢悠悠吆喝，乡土腔调绵长软糯，声声回荡在村落之间。那吆喝声不疾不徐，带着沂蒙乡人独有的淳朴，穿透岁月尘埃，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货郎子的身影常年穿梭在沂蒙乡间的阡陌街巷。岁岁年年，拨浪鼓的声响，成了乡村四季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长大后，时代飞速发展，乡村日新月异。街边商铺林立，超市集市随处可见，网购快递直达家门，物资充裕，应有尽有，再也不用期盼货郎上门。热闹的货郎挑子、清脆的拨浪鼓声、悠长的乡土吆喝，渐渐淡出了乡村街巷，慢慢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

叫货郎子，是旧时光的信使，是老乡村的烟火符号。他挑着人间烟火，载着岁月温柔，走遍沂蒙乡野的村村寨寨，慰藉了一代庄户人的清贫岁月，丰盈了无数人的童年梦境。那一声声清脆的鼓响，一句句质朴的吆喝，藏着最纯粹的乡土温情，藏着最难忘的儿时记忆。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临沂市非遗传承人，《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当代乡土新曲【土掉渣·滑溜曲】专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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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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