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竿子打不着的秋色

作者：王佐臣

作为暂居人间大鹏鸟，我来自浩瀚的北海深处，曾是那睡着的“鲲”，在浪花追逐下，加上时光孕育，以及爱的呼唤，历经沧桑，终成大鹏。起初还习惯静静地伏在海面上，脊背如连绵无尽的山脉，被晨雾轻轻托举。只要成群海鸥落于肩头，才惊惶腾飞；当远处的船影缩成针尖时，渐渐消失在波光里。我缓缓挣开眼，忘了千年万里，轻轻拍打翅膀，将天空裂开了一道光亮。云朵碰撞我的羽翼，碎成了银白色水汽；风从每一根翎毛间穿过，发出低沉又雄浑的呼啸。每每昂起头，目光掠过地平线，望向一片谁也未曾见过的未来。再俯身冲向无垠，在上苍感召下，穿梭红尘滚滚。双翼尚未完全展开，巨大的脚爪已触到海水。轰然一声，三千里的浪柱直冲云霄，水珠在阳光下化作无数颗飞散的星辰。海浪托起我的身体，旋风伸出手臂，将魂推向高处。大鹏飞了上去。它穿过灰白的云层，穿过冰凉的雨，栖息寂静无声的高处。大地渐渐远去，山川缩成青痕，江河变成闪亮的细线。白云在我腹下聚拢、散开，仿佛天地正一次次对我鞠躬。为了寻找心中的美妙与圣洁，我需要飞得高高，高过那雷声，高过那传说，高过那所有困住翅膀的谬论以及世俗。风问我要去何处，回复：“南冥也”。因为那里有比海洋更深澄的光，有比大漠更辽阔的地方。黄昏降临时，我站在尘世一角仰望。任晚霞铺满行程，看起来不过像自身无意间抖落的一片羽毛。也许，真正的鹏，从来不只是巨鸟。而是藏在每个人胸膛里的远方，是疲惫时仍想抬头的一瞬，是明知前路遥远，也愿意乘着一阵风，飘洒的缕缕梦想……

好想成为一只名符其实的大鹏鸟，驮起旷世的情愫，辗转古今，往返于梦想和现实之中。云海翻涌，神州山河在翅下铺展：烟雨含情也好，长天浩荡也罢；我吟着温婉的诗，哼着雄浑的歌。飞过黄河、长城来到秋天的南国。先落在水面上。夕阳碎成粼粼金箔，晚风一缕，便漾开满河星斗。残荷斜立水畔，枯茎听雨，与一池清寂，厮守流年。忽有暗香撩帘问候——桂花开了，细碎的花粒藏在绿叶间，不争春色，只把甜香赠予巷陌。小桥弯弯，流水悠悠。白墙黛瓦闪烁红枫绿荫，落叶铺成一条金色小径。谁家的木门轻掩，半卷竹帘后隐约传来琴声？这秋不似雷霆，倒像故人低语：温柔、绵长，让我想放慢速度，把寻常日子慢慢过成新的《山海经》《封神演义》。再向北疆一路浏览，天地骤然开阔。长空如洗，雁阵排成人字，掠过无边的秋原。远山披上薄雪，青峰与白云相望；西北风起，草木苍黄，黄河奔涌，带着岁月不息的轰鸣。北国的秋哟！看似萧瑟，骨子里却藏着坚韧。枝头只剩几片倔强的叶，迎风不肯坠落；冻土之下，种子抱紧泥土，等待来年的春风。啊！我的亲爱的祖国，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我在人间逗留的七十余载，当然十分明了，秋不只是告别，而是收获金黄；不只是凋零，更是生命在严寒中积蓄力量。我的想象再次振翼穿行于南北之间，江河各自奔赴，群山彼此守望。南国以柔情养人心，北国以辽阔壮胸怀。一温一烈，一静一动，共同写就祖国的秋章。忽然知晓：我所恋的，不只是九万里的高空，而是身下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我爱南国秋雨中的桂子飘香，也爱北国秋风里的霜叶初红；爱小桥流水的安宁，也爱雪山长空的豪情。此心所寄，是山河；此歌所向，是家园。愿我这只来自大鹏永远飞翔，为这片土地唱一首不老的歌——唱长江的奔涌，唱黄河的深沉，唱江南的细雨，唱塞北的长风，唱五千年岁月里生生不息的文明薪火。待羽翼倦了，我便落在秋树旁边，化作一捧泥土，守着来年第一缕春风，守着这片永远年轻的神州家园。

假如时光是一卷可回放的影片，愿长长久久定格在慈祥的父母怀中，尽享天伦之乐，再也不想长大变老，假如人生可以重来，愿徜徉少小竹影斑驳的故屋墙根，与床前花猫，院外鸡大商讨如何辩认甜蜜生活的模样。想象自己是大鹏鸟投胎，曾剪辑长安月色，也采撷过苏杭烟雨，最终停歇在充滿浪漫情怀的秋天枝头，向爱我的人和我所爱的人诉说：比神话还要神话的红尘滚滚。至于我是谁？日后到那里去？实话实说时而明白，时而稀里糊涂。难道本尊真的是来自远古的大鹏鸟吗？或是文曲星下凡的才子？或许是，或许什么都不是，原来我就是我哟！一个充满幻想并且又是气高气昂的小小老百姓。若是记忆能够永恒存在，坚信不疑无论流年春秋，还是风吹雨淋，那些令人感动的瞬间，将化为夜空中的璀璨星辰，每一颗都在闪烁着往昔笑靥，照彻余生的旅途。奢望摘片最洁的云朵作纸笺，写封情书呈达给在人间路上所有的同行者，笔触随风，一会儿化作绵羊漫步，一会儿变成鲸鱼遨游，天作屋，地当床，自由呼吸，尽兴遨游天地。我除了有变成大鹏之念，还想成为一棵沉默的不老松，根须深扎于荒漠或沃土，枝叶恭迎晨曦，卧听四季轮回，坐看花开花落，指缝云卷云舒。秋雨是我的愿景与相双双夭折从而未遂愿的泪，彩霞则展示自身对人间和时空的吻痕。岁月随着想象之翅翱翔‌，思绪犹脱缰野马驰骋关山明月，诗与远方，没了世俗的围栏束缚，只有时代的洪钟在耳边呼啸，引领灵魂归向永恒的宁静。在现实与梦的日日夜夜，我踩着岁月阶梯，一步一回头迈向银河码头，打捞那启明星，点亮未来之崖。大鹏的雄心壮志，岂甘名利羁绊，飞向从没开垦的处女地，陪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明知时无情，生命苦短，仍依旧要为与身惧来的滿腔热血，无条件做坚强的后盾。如果人生是首诗，那么想象活是其中最灵动的韵脚，让平淡的日子生出羽翼，在琐碎日常中开出绚烂的花果。从此不再追问生命的去向，只愿化作一片落叶，告别万般不舍，千种痴情，飘落于寸寸山河，躬腰俯身，坦然告别一切的一切。鲲鹏乃古之神话，当下的狂人疯言也！八竿子打不着秋色，尽在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