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搬走的街坊
老城主管道的水,终于在停了整整两天之后,缓缓恢复。
细弱的水流从老旧龙头里淌出来,不汹涌,却足以安抚整条街巷焦躁了两天的人心。哗哗的水声落在空寂的巷道,各家的水桶、盆罐又一次排起长队。经过一场抢水风波,邻里之间的气氛微妙了许多。见面依旧会点头,只是话语少了,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隔阂。刘才奕照旧一早守在水管附近,只是不再像停水那日那样蛮横争抢;刘柏青杂货铺剩下的桶装水,不再涨价售卖,只是街坊们买水时,心里总多了一层计较;张文勋见到刘柏青,也不再多争辩,只是淡淡打一声招呼。日子表面重回往日模样,可那场停水照出来的人心,谁都没有轻易忘掉。
这天午后,巷口传来一阵陌生的汽车引擎声。在这条常年安静、少有机动车驶入的老巷,汽车声格外突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小心地碾过坑洼不平的砖石路面,慢慢停在一栋紧锁的老宅门前。车门推开,走下来一对中年夫妻,衣着干净体面,皮鞋锃亮,和老城满身尘土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陈桂兰两口子。早年住在这条巷子,三年前拿到拆迁安置,搬去了新城高层楼房。今天回来,是老宅里还留着一堆旧家具杂物,打算过来清点,把还有用的东西拉走。
车子停下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巷子里留守的几个人。
张文勋正在作坊里打磨木料,听见外面声响,放下刨子走出院门,远远望着。吴海民守在路口修鞋摊,抬眼望过去,手里锥子顿了顿,停下手里的活。詹婉儿擦完理发的工具,站在店门口张望。刘柏青靠在杂货铺门框上,指尖夹着烟,静静打量。刘才奕背着捡废品的蛇皮袋,远远站在墙角,目光落在小轿车上,眼神里藏着羡慕。李默苒刚好出门散步,放慢脚步,站在不远处安静旁观。
陈桂兰夫妻俩推开老宅生锈的院门,院里荒草长了半人高,墙皮剥落,满地落叶。两人皱着眉走进院子,看着破败的老屋,语气里带着庆幸。
“还好早早搬走了,这地方现在越来越难待,停水是家常便饭,垃圾堆得到处都是,下雨天房子还渗水。”陈桂兰一边拨开杂草,一边跟丈夫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站着的街坊听见。
她丈夫点点头:“当初下定决心搬走,算是走对路了。新房电梯上下,二十四小时供水,小区有绿化,楼下超市、医院全都不远,再也不用受老城这份罪。”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在众人耳朵里,像一块小石头投进静水。
张文勋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想搬,只是没有门路。这间木料作坊是祖传下来的,房产面积小,就算有搬迁机会,安置的新房狭小,根本放不下刨子、凿子、木料,手艺便无处安放。他守着手艺,守着这间老作坊,像是被牢牢钉在了这片破败街巷,想走,却带不走半生赖以生存的根基。
吴海民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鞋子。他也盼着能住进干净楼房,不用蹲在路口风吹日晒摆摊,不用担心老屋墙体掉土。可他孤身一人,收入微薄,手里没有积蓄,新城房价,是他这辈子摸不着的高度。搬迁,只是一个遥远的念想。
詹婉儿靠在理发店门边,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小店是自家老屋改造而成,若是搬走,门店就没了。到新城租房开店,房租高昂,生意未必能撑得住。留在老城,客源稀少,环境糟糕;搬去新城,又要承担难以承受的成本。左右都是为难。
刘柏青吸了一口烟,默默盘算。杂货铺是全家生计,新城门面租金高得吓人,一旦离开这条老街,这份小生意大概率就做不下去。生意惨淡归惨淡,好歹还有这间铺子撑着一家人的生活。
刘才奕站在墙角,眼睛盯着那辆小轿车。他一辈子拾荒,居无定所,若是能住进楼房,不用冬天挨冻、夏天漏雨,不用天天翻垃圾堆讨生活,该有多好。可他没有房产,没有积蓄,搬迁这件事,和他从来沾不上边,只能远远看着别人的好日子。
李默苒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所有人无声的情绪。她租在这里,是主动选择的,随时可以离开。可她舍不得这片土地里藏着的故事,她要记录老城众生,这份写作的念想,把她留在巷子里。她有退路,可眼前这几个人,大多无路可选。
陈桂兰夫妻打开房门,一件件清点屋内遗留的旧物。当年搬走的时候仓促,旧木柜、老藤椅、一些旧被褥,全都留在屋内。他们一边收拾,一边感慨,说起新城小区的便利,说起干净的楼道,稳定的水电,傍晚楼下散步的人群。
“当初一起住在巷子里的老邻居,但凡有条件的,全都走干净了。也就剩下你们几户,困在这里。”陈桂兰收拾东西的时候,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张文勋,随口搭话,“文勋,你就没想办法挪走?”
张文勋苦笑一声:“作坊搬不走,手艺离不开木料。走了,我这一身手艺,就没地方落脚。”
陈桂兰点点头,没有再多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柏青上前搭话,寒暄几句,打听新城的日常开销。陈桂兰如实讲起物价、物业费,刘柏青越听眉头越紧,心里清楚,自己扛不住新城的生活成本。
吴海民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看着。他不善言辞,不擅长与人寒暄,只是默默看着别人拥有的新生活,心底那一点渴望,转瞬就被无力感淹没。
詹婉儿走上前,简单问候几句。陈桂兰还记得当年在她店里剪头发,夸她手艺依旧好。詹婉儿淡淡一笑,心里却清楚,老城客流越来越少,店铺的前路渺茫。
刘才奕凑得更近一些,目光盯着屋里准备丢弃的旧物件,心里盘算有没有可以捡回去变卖的东西。
陈桂兰两口子忙了大半个下午,挑出几件还能用的家具,搬到小轿车后备厢。收拾完毕,锁上老宅大门。临走前,陈桂兰再次回望破败街巷,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汽车引擎再次响起,车子缓缓驶离凹凸不平的巷道,朝着新城方向开去。车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口拐角。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方才那番对话,留在每个人心底,久久散不去。
人都走了,可那两重天地的对比,狠狠压在留守者心上。一边是整洁安稳、水电无忧的新城新居;一边是污水堆积、停水频发、房屋老旧的破败老城。
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人愿意守在这片尘土里。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个搬走的梦,可每个人身上,都拴着挣脱不开的枷锁。手艺、生计、积蓄、房产,各种各样的难处,把他们留在老巷。
张文勋回到作坊,拿起刨子继续打磨木料,只是心里多了一层怅然。刨花簌簌落在脚边,可他脑子里反复回想陈桂兰描述的新城楼房。
吴海民继续低头修鞋,只是干活的速度慢了几分。
詹婉儿关上理发店的店门,坐在椅子上静静发呆,思索小店往后的出路。
刘柏青回到杂货铺,坐在柜台后面,默默核算账目,掂量搬迁的可能性,算来算去,只有一声叹息。
刘才奕走到刚刚收拾过的老宅门口,在杂草堆里翻找被丢弃的废品,希望能多捡一点东西换钱。
李默苒回到小院,坐在窗前,拿起笔,写下今天所见。同一条巷子,有人从容脱身奔向新生活,有人困在此地,动弹不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道围挡,隔着机遇,隔着生计。人人向往光明,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迈开脚步离开的底气。
夕阳慢慢沉落,老城的房屋投下长长的阴影。远处新城楼宇灯火一点点亮起,光鲜耀眼,这片老巷依旧只有零星昏黄灯泡。
这场短暂的重逢,像一面镜子,照见所有人心底深藏的渴望与无力。邻里之间,表面依旧平淡相处,但每个人心底,都开始反复掂量自己藏在心底的念想。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期盼,慢慢浮上来。
【下章预告】
街巷的平静继续延续,闲谈之间,几个人心底的心愿慢慢袒露。张文勋盼手艺有人传承,詹婉儿希望小店安稳经营,李默苒想写完老城众生的故事。刘才奕、吴海民、刘柏青藏在生活底层的微小念想,也在闲聊中缓缓流露。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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