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北 深沉
今年翻修老宅时,父亲收藏的一个快要散架的算盘,被遗弃在房檐下。它灰头土脸地静卧在那里,像个告老还乡的先生。近日又看到一篇《算盘珠子》的散文,瞬间把我拉回儿童时代。
李丙南老师在讲台上拿出一个算盘,放在踏在座杌子的左腿上,左手扶着算盘立起来,右手拨弄着算珠。阳光穿透麻纸,从木窗棂上照进来,照得那些算盘珠子闪闪发亮。李老师说:“同学们,算盘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宝,咱们一定要学会珠算。”
那年我十多岁,坐在第三排。老师让我们每个学生带一个算盘到学校,说是上珠算课时用。
课堂上,我看到同学现平、书强拨弄算盘,滴滴答答响,什么“三变九”“九变九”“剜心乘”“狮子滚绣球”等经典打法,他们把算珠拨弄得精准,丝毫不差。
可我对珠算却一窍不通。父亲见我如此,似乎也心灰意冷。百般权衡之下,还是拉着我到叔叔跟前,让叔叔教我珠算。叔叔是生产小队会计,他的手在算盘上翻飞,像在弹钢琴演奏,拨珠、进位、清盘,一气呵成。每天放学回家,总会看到叔叔胳肢窝夹着算盘从地里回来,那定是生产队又分粮食瓜果需要叔叔算出来!
三伏天里,叔叔光着膀子坐在堂屋里算账,汗珠子从脊背上滚下来,也顾不上擦;寒冬腊月,叔叔在桌上算着队里年底分红和超支户应缴的费用,实在冷得不行了,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昏黄的煤油灯下,叔叔把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我最怕叔叔喊我去他身旁打算盘,因为我心里清楚,加减法我还错位呢,更别提乘除那一关,我怕永远过不了珠算的乘除关。
父母和叔叔看我实在学不会乘除,也慢慢地不再逼我学习珠算。父母常说:“哪天你的算盘能像你叔叔那样就行了。”
后来,算盘用得更少了,直到高中时期,又看到大姐开门市打算盘,我便央求大姐教我“珠算乘除”。
那段时间我似乎着了魔,嘴念着“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三了三剩一”等口诀,手指头在算盘上打着。大姐在旁边看着,说:“慢些拨,心静下来,珠子才听你的话。”
即使这样,缺少了课堂上老师的演示,那些珠算口诀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咒语,练得再熟也白搭,手指也不听话。从此,我只会加减,不会乘除。
再后来有了计算器,遇到算账,啪啪拍几下,结果就出来,又快又准,还不用背口诀,不用费指头。
工作中,每天抄报厂用电量数据,刚开始还用计算器,觉得比较方便准确、很提速,谁知道又有电脑上的Excel软件,只要按照计算要求,填写好公式,仅在对应表格内填入适时数据,软件就会自动生成结果。
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云计算等等更让人瞠目结舌!但是,我把手指伸向键盘时,总会停顿一下,好像还能听见四十多年前的木珠子响声;眼前又浮现出昏黄的煤油灯下,叔叔滴滴答答拨打算盘的样子。
一颗算珠代表一个数,十颗珠子十个数,万万千千的数,都在一方小小的算盘之间。上下拨动当中,算的是生产队时的柴米油盐,算的是人间烟火日常。
前些时看到抖音上算账的老先生,清脆的珠子碰撞声从手机里传来,我眼睛发热。珠算从老祖先手上传了几千年,到我这里成了没有完完全全学会的本事,成了我对老宅、对往昔岁月的一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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