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辨我是雄雌
作者:心如大海

内容简介:
她叫郭俊卿。十四岁剃光头发,抹黑脸,虚报年龄,用“郭富”这个名字参了军。
此后五年,她女扮男装,和男兵一样冲锋陷阵,立特等功一次、大功三次、小功四次。没有人发现她是个女的。
1950年,她因高烧住院,被医生发现女儿身。同年9月,她穿着女式军装走进怀仁堂,毛泽东握着她的手说:“安能辨我是雄雌。”
那一年,她十九岁。她已经被切除了子宫。
后来她转业到青岛,文革中被打成“假英雄”。再后来,她在曹县民政局骑着自行车一个乡一个乡地跑,在街头捡回一个冻得发紫的弃婴。
1983年病逝。遗物只有一只旧皮箱、一床旧被、一条毛毯,和八十元存款。
这本书写的不是“当代花木兰”的传奇,而是一个女人怎样用另一个名字活了一辈子。

目录
· 序
· 第一章 郭富
· 第二章 战友
· 第三章 班长
· 第四章 郭俊卿
· 第五章 厂长
· 第六章 假英雄
· 第七章 曹县
· 第八章 八十元
· 后记

序
1983年9月23日凌晨,南京。
郭俊卿去世了。五十二岁。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皮箱。皮箱的皮面裂了口,铜扣锈了,提手用麻绳缠过。护士把箱子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一床旧被,一条毛毯。旧被叠得整整齐齐,毛毯叠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存折。存折上最后的余额是八十元。
护士翻了一下存折。存取记录很少,隔几个月才有一笔,数额都不大。最后一笔是几个月前取的,取了几块钱。
她把存折合上,放在皮箱旁边。
病房里很安静。郭利华站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手很瘦,很凉。她叫了一声“妈”,郭俊卿睁开眼,看了看她,说:“别哭。哭什么。”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
那天晚上,郭利华打开皮箱。箱子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党章,一个笔记本,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军人,穿着女式军装,胸前挂满奖章,站在怀仁堂门口。照片已经发黄了,但她的脸还能看清。眼睛很大,嘴唇抿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郭利华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后来才知道,这只皮箱跟了她母亲三十多年。从部队到青岛,从青岛到曹县,从曹县到常州,从常州到南京。皮箱里从来没有装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一直在。

第一章 郭富
1945年8月,林西。
郭俊卿站在街角,看着八路军队伍从城门走过。队伍里有个小兵,跟她差不多高,扛着一杆比人还长的枪,脸晒得黑黑的,眼睛很亮。那个小兵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父亲被地主害死了,妹妹饿死了。两间土房,一张炕,一口锅,缸里只剩半缸高粱米。母亲在油灯下补衣服,针扎进手指,吮了一下,说:“你疯了。”
郭俊卿说:“我没疯。爹是被地主害死的。我要报仇。”
“你是个闺女。”
“我剃头。”
“你才十四。”
“我虚报十六。没人看得出来。”
母亲低下头,继续补衣服。针线穿过布的声音,一下,一下。过了很久,母亲说:“你爹要是活着,不会让你去。”
郭俊卿说:“爹要是活着,我不用去。”
天还没亮,她走到院子里,端了一盆凉水。水面上映出灰蒙蒙的天,和她的脸。圆脸,大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她从灶台边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对着水盆,开始剪。
第一刀下去,一缕黑发掉在水面上。剪刀不快,头发被扯得生疼。她咬着牙,一缕一缕地剪。剪到后面,手够不着后脑勺,她拿了两块碎镜片对着照。镜片太小,只能照见一小块。她就一点一点地剪,像剥树皮一样。
剪完了,她用手摸了摸头。光秃秃的,扎手。水盆里漂着一层黑发。她把水泼了。头发落在泥地上,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母亲从炕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她以为母亲要打她。母亲的手落在她头上,摸了摸。“太光了。冬天冷。”母亲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旧帽子,是她爹留下的,黑色的,棉的。帽子大了,戴上去遮住了半个耳朵。母亲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好了。”
郭俊卿看着她妈。她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走吧。”
她走出院子。天刚蒙蒙亮。母亲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弟弟也出来了,站在母亲旁边,揉着眼睛。郭俊卿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继续走。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走进林西县城,找到八路军驻地。那是冀热辽军区林西县支队。几个月前,日本刚投降,部队正在扩编。她后来才知道,她赶上的,是八路军最后一茬。
哨兵拦住了她。
“多大了?”
“十六。”
“哪儿的人?”
“凌源。”
班长出来了,三十来岁,脸上有疤。上下看了她一眼。“你多高?”
“一米六。”
班长笑了:“一米六?我看你一米五都悬。”
郭俊卿站直了,把脖子伸长了一点。“我能干活。我不怕苦。我爹被地主害死了,我要报仇。”
班长不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黑的,直直的,没有一点躲闪。班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登记。”
登记的时候,问名字。她顿了一下。
“郭富。”
“哪个富?”
“富裕的富。”
登记的人写了。郭富,男,十六岁,凌源人。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被写在纸上。从这一刻起,郭俊卿死了。活下来的是郭富。
她被分到了骑兵通信班。一匹马,一杆枪,一套军装,一个马鞍。军装大了,穿在身上晃。裤子长了,卷了两圈。她穿上军装,站在马旁边。马比她高出一大截,低着头看她,鼻子里喷着白气。
班长把她扶上马背。马往前走了一步。她尖叫了一声,差点掉下来。班长在后面喊:“抓紧!腿夹住马肚子!”她夹紧了。马走了几步,稳了。她趴在马背上,喘着气。
班长走过来,抬头看着她。她坐在马上,个子显得高了,帽子歪了,脸更黑了。班长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眼睛挺大。”
郭俊卿低下头。
班长说:“像个姑娘似的。”
郭俊卿的手攥紧了缰绳。班长笑了一声,拍了拍马脖子。“开玩笑的。好好练。”
他转身走了。郭俊卿坐在马上,风吹过来,帽子底下凉凉的。头发茬子冒了出来,细细的一层,扎着帽子。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第二章 战友
通信班睡在一间大屋里。南北两铺炕,一班人挤在一起。冬天烧炕,屋里暖和,但味道大。汗味、脚味、枪油味、马粪味,混在一起。
郭富睡在靠墙的位置。最里面,最边上。每天晚上,她面朝墙躺着。听着背后的声音:解扣子,脱鞋,扔衣服,扯被子。然后是呼噜声,咳嗽声,梦话。等到所有声音都停了,所有呼吸都匀了,她才敢闭眼。
有一回,刘松半夜起来解手,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一脚踢翻了水壶。“咣当”一声,满屋子人都醒了。乱了一阵,又躺下了。刘松摸黑爬回铺位,嘟囔了一句:“小郭富,你睡觉咋不脱衣服?”
郭富没吭声。
佟二宝翻了个身:“你管人家呢。睡你的。”
“我问问嘛。”
“问啥问。人家爱穿衣服睡,碍着你了?”
刘松不说了。
郭富睁着眼睛,看着墙。墙上有一条裂缝,从炕沿一直延伸到屋顶。她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夏天更难熬。打完仗,行军回来,一身汗。战士们到了驻地,第一件事就是打水冲凉。院子里有个水缸,大家围着,脱了上衣,拿瓢往身上浇。郭富从来不围上去。她总是等别人洗完了,一个人走到水缸边上,用毛巾蘸了水,背对着院子擦一擦。
有一次,佟二宝打完水回来,路过她身边。郭富正背对着他,用毛巾擦脖子。她把帽子摘了,头上包着一块布。佟二宝站住了。
“小郭,你头上包着啥?”
郭富的手停了。“没啥。天热,出汗。”
“你摘下来我看看。”
“看啥。有啥好看的。”
佟二宝往前走了一步。郭富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凶,但很直。佟二宝站住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行,不看就不看。”他走了。郭富站在水缸边,毛巾攥在手里,捏得很紧。
1946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那天晚上,轮到郭富站哨。她裹着大衣,背着枪,在院子里转。她走到马厩旁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佟二宝和刘松,躲在马厩里避风。
佟二宝说:“你说小郭富到底咋回事?大夏天的,睡觉穿着褂子,扣子系到脖子。”
刘松说:“我哪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有啥病?”
“啥病?”
“不知道。反正不对劲。”
刘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瞎琢磨了。人家打仗比咱俩都猛。上次送信,零下三十度,他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马都倒了,他背着马鞍回来的。”
佟二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可怜啥?”
“不知道。就是觉得。”
风从马厩的缝隙里灌进来。马打了个响鼻。雪还在下。郭富站在马厩外面,听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第二天早上,郭富跟没事人一样。她照常第一个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刘松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扫雪,扫帚挥得很快,帽子压得很低。
刘松走过去,拿起另一把扫帚,在旁边扫。两个人没说话。扫了一会儿,刘松说:“小郭。”
“嗯。”
“昨天晚上……我和二宝在马厩里说的话……”
“我没听见。”
刘松停住了。郭富继续扫雪。“我没听见。”她又说了一遍。
刘松看了她一眼。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锅底灰抹得匀匀的,看不出脸色。刘松低下头,继续扫雪。
那年冬天,部队在一个村子里休整。快过年了,村里有人杀猪。通信班分到了一块肉。班长说:“今天改善生活,包饺子。”大家忙活起来。剁馅的剁馅,和面的和面。郭富在灶台边烧火。
佟二宝凑过来:“小郭,你会包饺子不?”
“会。”
“那你也来包。”
郭富站起来,洗了手。她站在案板旁边,拿起饺子皮,放在手心,用筷子夹了馅,两边一合,一捏。动作很快,很利索。
佟二宝看愣了。“你包得比我好。”
“我妈教的。”
“你妈?”
郭富顿了一下。“嗯。”
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佟二宝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包饺子的时候,手指弯起来,像在捏什么东西。
佟二宝没再说话。他也拿起饺子皮,开始包。包得歪歪扭扭,馅都露出来了。
郭富看了一眼,笑了。“你包得像个癞蛤蟆。”
佟二宝说:“你能耐。”
旁边的刘松也笑了。班长在灶台那边喊:“快点包!水开了!”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外面下着雪,屋里冒着热气。郭富坐在中间,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抹着锅底灰,被热气一蒸,灰都花了,露出底下白白的一层。没有人注意。
第三章 班长
1948年5月,平泉。
部队已经不叫八路军了。1946年改称东北民主联军,1948年1月改称东北野战军。但老兵们有时候还改不过口,说“咱们八路那时候”。
天还没亮,部队在一条山沟里集结。四班的人蹲在沟底,等着命令。沟里露水重,裤子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郭富蹲在最前面。她把枪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遍弹匣,又检查了一遍。其实昨晚已经检查过三次了。
新兵小周蹲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小周才十六,刚入伍不到两个月,头一回上战场。他的手在抖,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郭富看了他一眼。
“小周。”
“到。”
“你哆嗦啥?”
“报告班长,我没哆嗦。”
郭富伸手,把小周的枪拿过来。枪托上全是汗,滑腻腻的。她拿袖子擦了擦,递回去。“枪握紧。手心出汗就擦。别让它滑了。”
“是。”
“你跟在我后面。我走你就走,我趴你就趴。别往前探头,别往后看。明白?”
“明白。”
命令下来了。四班是突击班,负责夺取城东第二道山梁。郭富站起来。四班的人跟着站起来。十来个人,一个挨一个,沿着沟壁往上爬。山坡上没什么遮挡,稀稀拉拉几棵矮松。敌人的机枪从山梁上扫下来,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郭富压低身子,往上跑。她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后面,踩完就换下一个。后面的人跟着她的脚步。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敌人发现了他们。机枪调转枪口,一排子弹扫过来。郭富喊了一声:“卧倒!”所有人趴下。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像鞭子抽。
郭富趴在石头后面,喘着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周趴在她身后,脸埋在地上,枪扔在一边。
“小周!枪捡起来!”
小周抬起头,满脸是土。他伸手去够枪,手抖得厉害。够了两下才够着。郭富没有骂他。她转过头,看着前面。前面二十米,有一块大石头。再往前,就是敌人的第一道火力点。
副班长老赵爬过来,贴在她旁边。“班长,敌人火力太猛。硬冲不行。”
郭富没说话。她看了看山梁的右侧。那边有一道浅沟,长满了杂草,一直通到山梁侧后。“老赵,你带两个人,从右边那条沟绕过去。”
“你呢?”
“我正面吸引火力。你们到了就扔手榴弹。”
老赵看了她一眼。“班长,正面太危险。”
“去。”
老赵咬了咬牙,带着两个人爬走了。郭富把剩下的人叫过来。五个人,加上她自己,六个。三杆步枪,一挺机枪。“听好了。我喊冲,就一起打。不要停。打完了换弹匣,换好了接着打。打到老赵那边响手榴弹为止。”
她把机枪手安排在左边,步枪手分散开。她自己拿着一杆步枪,趴在最前面那块石头后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喊:“打!”
六个人一起开火。机枪“突突突”地响,步枪“啪啪啪”地打。山梁上的敌人被正面火力吸引,机枪调转过来,朝她们扫。子弹打在石头上,碎屑飞溅。郭富趴着,一枪一枪地打。她的枪法很准,每打一枪,就往旁边滚一下,换个位置,再打。
小周趴在她旁边,打了两枪就卡壳了。他拉枪栓,拉不动。急得满头汗。郭富爬过来,拿过他的枪,用力一拉,弹壳跳出来。她把枪塞回去。“接着打。”
小周接过枪,眼泪快出来了。“班长,我……”
“别说话。打。”
小周咬着牙,继续打。
右边的沟里,老赵带着两个人往上爬。草很深,刺扎手。他们爬了十几分钟,绕到了山梁侧后。老赵看见了敌人的机枪阵地。三个人趴在一个土坎后面,机枪架在石头上,正朝着正面扫。老赵掏出手榴弹,拔了弦。“扔!”
三颗手榴弹一起飞出去。爆炸声在山梁上炸开。机枪哑了。郭富听到了爆炸声。她站起来,端起步枪。“冲!”
六个人从石头后面冲出去,往山梁上跑。郭富跑在最前面。她个子小,步子快,几步就蹿出去老远。小周跟在她后面。跑着跑着,他看见侧面有个敌人举枪瞄郭富。“班长!”他扑过去,把郭富推倒。子弹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划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滴在地上。
郭富爬起来,看了一眼小周的胳膊。然后她端起枪,一枪把那个敌人撂倒了。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上冲。
山梁拿下来了。
郭富清点人数。十一个人,伤了三个。小周胳膊上缠着绷带,坐在石头上,脸白白的,但还清醒。还有一个没站起来。副班长老赵。他躺在草丛里,胸口一片红。
郭富走过去。老赵看着她,嘴唇在动。她蹲下来,凑过去。
老赵说:“班长……山梁……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
老赵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
郭富蹲在那儿。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卫生员。她蹲着,没动。她伸手,把老赵的眼睛合上。然后她站起来。“把老赵抬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锅底灰被汗水冲花了,一道一道的,像泥水。没有人看出她在想什么。
战后,四班被评为“战斗模范班”。团里给四班颁发了“战斗模范班”锦旗。授旗那天,全连集合。指导员把旗子交到郭富手里。旗子上写着四个字:战斗模范。郭富接过旗子,站在队伍前面。她个子最矮,旗子比她高出一大截。风吹过来,旗角打在她脸上。
她举着旗,看着全连的人。她看见了小周。小周站在队列里,胳膊上缠着绷带,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看见了佟二宝,看见了刘松,看见了那些跟她一起从林西走出来的通信班的老战友。她也看见了那个空位——四班队列里空出来的位置,老赵的。
她举着旗,站得直直的。指导员说:“郭富同志,说两句。”
她张了张嘴。“四班……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她停了一下。“老赵……是好人。”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旗子交给旁边的旗手,转身走回了队列。
那天晚上,部队在一个村里宿营。郭富没有睡。她坐在院子里的碾盘上,看着天。天很黑,星星很密。佟二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走过去。“班长,咋不睡?”
“睡不着。”
佟二宝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佟二宝说:“老赵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郭富没吭声。
佟二宝说:“打仗嘛……总要死人的。”
郭富还是没吭声。佟二宝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面,她的脸干干净净的,锅底灰洗掉了,露出本来肤色。白白的,细细的。她坐在碾盘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佟二宝忽然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班长。”
“嗯。”
“你……到底多大了?”
郭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就是问问。”
郭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还要行军。早点睡。”她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二宝。”
“嗯。”
“今天你冲得不错。”
她说完就进去了。佟二宝坐在碾盘上,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也站起来,回屋去了。
第四章 郭俊卿
1950年4月,广东。
部队刚打完仗,在驻地休整。郭富已经连着好些天不舒服了。肚子疼,下身流血不止,人瘦了一圈。她不说,硬撑着。那天早上,她从铺上起来,站了一下,没站稳。佟二宝正在穿鞋,抬头看见她扶着墙。
“班长,你咋了?”
“没事。起猛了。”
她松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佟二宝一把扶住她。她的胳膊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你在发烧。”
“没事。”
“你烧成这样还说没事?”
佟二宝喊了刘松。两个人把她架到了卫生队。卫生员量了体温,四十度一。卫生员皱了皱眉,说:“得送医院。”郭富说:“不用。给我点药就行。”卫生员说:“你这个样子,药不管用。”
郭富被抬上了担架。她躺在担架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她听着抬担架的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在土路上。她闭上眼睛。
到了医院,医生来了。是个男医生。他问郭富哪里不舒服。郭富说肚子疼。医生说,把衣服解开,我检查一下。郭富的手攥住了衣角。
“我不用检查。你给我开点药。”
“你烧到四十度,不检查怎么治?”
“我以前也这样。吃点药就好了。”
“以前是以前。这次不一样。”
郭富不动。她躺在床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服。医生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了。说,给你换个病房。
郭富被推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比较小,窗户关着,光线暗。她躺在床上,等着。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女医生。四十来岁,姓吴,人很瘦,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走到床边,看着郭富。
“你把衣服解开。”
郭富看着她。吴医生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郭富的手在发抖。吴医生说:“你别怕。我是医生。”
郭富的手慢慢松开了。吴医生走过去,把帘子拉上。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解开了郭富的衣扣。她的手停在那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衣服合上,帮郭富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郭富。
郭富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吴医生没有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郭富的手。郭富的手很烫,在抖。过了很久,吴医生说:“你多大了?”
郭富没睁眼。“十九。”
吴医生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了。
消息报到了军部。军长贺晋年来了。他走进病房,在郭富床前站定。郭富要坐起来,他按住她。“躺着。”
贺晋年看着她。这个瘦小的、烧得脱了形的兵,是他手下的副指导员。全军都知道她打仗不要命。全军都不知道她是个女的。
“郭俊卿。”他叫的是她的本名。
郭富睁开了眼。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到。”
贺晋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郭俊卿是巾帼英雄,是当代花木兰,是我们四十八军的骄傲。”
郭富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贺晋年没再多说。他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医生告诉她,必须切除子宫。她问:“不切行不行?”医生摇头:“不行。已经太晚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灯也是白的。她看了很久。
护士进来,问她要不要通知家属。她说:“不用。我没有家属。”
“你母亲呢?”
“在东北。别告诉她。”
“那你……”
“我自己签。”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放在她面前。她拿起笔。手在抖。她写了自己的名字:郭俊卿。字写得歪歪扭扭。护士收走了同意书。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手术那天,她被推进手术室。麻醉之前,她看着头顶的灯。灯很亮。她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妹妹饿死那天,她抱着妹妹,妹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她那时候就想,长大了要当一个男人。男人能干活,男人能养家,男人不会被欺负。
她当了五年男人。
现在,她不再是了。
麻醉上来了。她闭上眼睛。手术之后,她醒来。肚子很疼。她摸了摸,上面缠着纱布。她没有哭。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佟二宝和刘松来医院看她。他们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进。郭富躺在床上,看见他们,说:“进来啊。站门口干啥。”佟二宝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刘松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佟二宝说:“班长,你……感觉咋样?”
“死不了。”
刘松说:“班长,你咋不早说呢。”
郭富看了他一眼。“说了还能当兵吗?”
刘松不说话了。佟二宝说:“班长,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我们班长。四班的人,都认你。”郭富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一下,但没哭。“行了。回去吧。别耽误训练。”
佟二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班长。”
“嗯。”
“你头发长出来了。”
郭富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茬子冒出来了,细细的一层,黑黑的,扎手。她笑了一下。“长出来了好。”
1950年9月,北京。
全军统一番号已经一年了。她所在的部队,现在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8军。她填表的时候,在“部队番号”那一栏写下了这行字。
她走进怀仁堂的时候,脚上的皮鞋不太合脚。大了半码,后跟空着,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她尽量把步子放轻,但越在意,响声越明显。军装是刚发的。女式的,立领,双排扣,腰身收过。她第一次穿带腰身的衣服,不习惯。领口有点紧,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硌着锁骨。胸前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胸章,铜的,有点沉。她把胸章按了按,确认它是正的。
走进会场之前,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肚子。军装下面,缠着一层纱布。手术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站久了会隐隐地疼。她挺直了腰,把那点疼压下去。
她被安排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太矮,坐在椅子上,脚勉强够到地。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手心在出汗。她偷偷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谈话会结束了。毛泽东从台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一排一排地握过去。每握一个人,都停一下,说一两句话。郭俊卿坐在那里,看着毛泽东越来越近。她的手又开始出汗。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毛泽东走到了她面前。她站起来。站得太急,椅子往后倒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毛泽东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厚,掌心是温的。她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已经洗得发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报告毛主席,我叫郭俊卿,是第四野战军的代表。”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说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毛泽东看着她,没有马上松开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个子小,皮肤黑,脸也瘦,但眉眼是清秀的。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郭俊卿?”
他好像在想什么。旁边一个人轻轻说了句什么,毛泽东想起来了。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安能辨我是雄雌啊。”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湖南口音,尾音往上扬了一点。周围几个人都笑了。郭俊卿没笑。她不知道该不该笑。她的手还在毛泽东的手里,她觉得自己应该松开了,但忘了。毛泽东松开了手。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下一个人走去。她的手垂下来,指尖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坐下来。旁边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郭俊卿同志,毛主席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他说,‘安能辨我是雄雌’。”
旁边的人“哦”了一声,笑了,说:“主席夸你呢。”
她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握住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握出来的。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坐得笔直。台上的灯很亮,照得她的眼睛有点酸。她眨了几下。
那天晚上,有晚宴。她坐在靠边的位置。有人过来敬酒。她端起杯子,是茶。“郭俊卿同志,你可是咱们解放军唯一的女特等战斗英雄啊。”她说:“我不是唯一。很多同志都牺牲了。”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对,对。来,敬牺牲的同志。”她端着茶杯,碰了一下那人的酒杯,喝了一口。
宴会散了之后,她回到住处。招待所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她解开纱布,看了看肚子上的伤口。伤口愈合得不太好,边缘发红。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疼。她把纱布重新缠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有人来问她:“郭俊卿同志,昨天毛主席跟你握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她想了想,说:“没想什么。就是手出汗了。”问的人笑了,说:“你紧张啊?”她说:“嗯。怕滑。”
问的人又笑了。她也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一刻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她想起五年前,在林西的街角,她看着八路军的队伍走过。队伍里有个小兵,跟她差不多高,扛着一杆比人还长的枪。她看着那个小兵,站了很久。
现在,她坐在怀仁堂里,毛泽东握着她的手,说“安能辨我是雄雌”。她不知道那个小兵后来怎么样了。也许牺牲了,也许还活着。但她记得他的眼睛。亮亮的,跟她一样。
第五章 厂长
1953年,青岛。
第一服装厂在台东,靠近利津路。厂区不大,几排平房,一个院子,院里堆着布匹和纸箱。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哒哒哒哒”,像下雨。
郭俊卿来报到那天,穿的是军便装。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提着一只旧皮箱,就是那只跟了她好几年的皮箱。厂长办公室在三间平房的最里面。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她走进去,把皮箱放在墙角,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外面的工人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有人小声说:“来了。就是那个女英雄。”
“挺矮的。”
“看着跟咱一样,没啥特别的。”
郭俊卿听见了。她没有出去打招呼。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上,看了看这间办公室。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站起来,找了块抹布,把窗台擦了。
厂里有个女工,叫王秀兰,三十来岁,在缝纫车间。丈夫有病,常年卧床,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刚会走路。她每天天不亮起来,给孩子做饭,把丈夫安顿好,再跑着来上班。中午别人带饭,她只喝开水。下午下了班,又跑着回去。
有一天中午,郭俊卿去车间转。别的工人都去食堂了,王秀兰还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飞快地踩着踏板。她面前放着一块布,不是厂里的活,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又破。
郭俊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秀兰,怎么不去吃饭?”
王秀兰抬头,看见是她,有点慌。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郭厂长……我把这点活干完就去。”
“这不是厂里的活。”
王秀兰低下头。“家里……孩子的衣服破了。我趁中午补补。”
郭俊卿看了看那件衣服。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中午,王秀兰在缝纫机旁边发现了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件小孩的棉袄。新的,棉花絮得厚厚的,针脚很密。她拿起来,看了看,眼眶就红了。
她跑到厂长办公室门口,看见郭俊卿正坐在桌边,用钢笔批文件。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郭俊卿抬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干活。别耽误。”
王秀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抱着那件棉袄,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1955年夏天,青岛下大雨。连着下了三天,厂区进了水。车间里的布匹泡了,缝纫机也淹了。工人们蹚着水,把布往高处搬。郭俊卿也在,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在水里搬布。她个子矮,水快没到大腿根,走一步都费劲。但她没停。
有人喊:“郭厂长,你上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她说:“我搬得动。”
她搬了一趟又一趟。布匹很重,吸水之后更重。她搬不动整匹的,就抱半匹。抱到高处,放下,喘一口气,再回去搬。后来水退了。她坐在车间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有个工人给她递了碗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
工人说:“厂长,你歇歇吧。”
她说:“没事。布没糟蹋多少吧?”
“还好。就湿了底下几匹。”
“能晒干的晒干。不能用的,统计一下,报上去。”
她喝完水,站起来,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工人们正在清理积水,扫帚哗哗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厂里人都知道,郭厂长有个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但很少人知道,她每天早上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去锅炉房。锅炉房的老赵头每天五点起来烧水。郭俊卿来了,就帮他添煤。老赵头不要她干,她也不听。两个人不说话,一个添煤,一个看火。火苗映在脸上,红红的。
老赵头后来跟人说:“郭厂长这人,没架子。她来帮我添煤,我也不敢问。她添,我就烧。”
添完了煤,她才去办公室。坐一会儿,工人们就陆续来了。
1956年,厂里评先进。有人提郭俊卿,被她拦住了。“不要评我。评车间的人。”
有人说:“你是厂长,你干得最多。”
她说:“厂长的活就是干这个的。工人比厂长辛苦。”
后来那年评了王秀兰和另外几个一线工人。名单报到她这儿,她签了字。王秀兰拿了奖状,跑到她办公室,说:“郭厂长,这个奖应该是你的。”郭俊卿看了看她手里的奖状,说:“拿着。你该得的。”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王秀兰站了一会儿,拿着奖状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郭俊卿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秀兰觉得,她好像很习惯一个人坐在那里。

第六章 假英雄
1966年冬天,青岛。
厂里的墙一夜之间全变了。大字报贴满了院子、车间、食堂,连厕所门口都没放过。红纸黑字,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鼓着。郭俊卿走进厂门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办公楼前面。有人在念大字报,声音很大:“郭俊卿——假英雄,假花木兰,欺骗组织,欺骗人民!”
她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有人发现了她,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她看了看那张大字报。字写得歪歪扭扭,“郭俊卿”三个字打了红叉。她没说话,转身往办公室走。后面有人喊:“别走!说清楚!”
她没有停。
第二天,她被揪出来了。批斗会在食堂开。桌子搬到一边,腾出中间一块空地。她被推到中间,面对着一屋子人。那些面孔她大多认识——跟她干了十几年活的工人,她给人家送过米、送过棉袄、批过困难补助。现在他们坐在下面,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她,有的跟着喊口号。
造反派的头头是个年轻工人,姓孙,以前在缝纫车间,干活不行,嘴皮子利索。他拿着一本小册子,一条一条地念:“郭俊卿,你女扮男装五年,是不是欺骗组织?”
“我没有欺骗组织。我打仗是真的,入党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女的?”
“说了就不能当兵了。”
“你这是对党的不忠诚!”
她没说话。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站住了。她的胳膊被扭到背后,有人按着她的头,让她弯腰。她弯下去。腰弯到九十度的时候,肚子上的旧伤扯得疼了一下。她咬了咬牙。
“说!你是不是假英雄?”
“我的功劳是真的。”
“你还嘴硬!”
皮带抽下来。她倒了。爬起来,又倒了。嘴唇破了,血混着唾沫流到下巴上。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别打了……她是个女的。”造反派愣了一下。然后说:“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是假英雄?”
又是一脚。她倒在水泥地上,蜷了一下,又慢慢撑起来。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手指头抠着水泥缝。她没有哭。
批斗会开了三天。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她的胳膊被扭伤了,抬不起来。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第三天晚上,她被关在厂里一间小屋子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草垫子。她坐在草垫子上,靠着墙。窗户很高,透进来一点月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左胳膊使不上劲了。她又摸了摸膝盖,肿得老高。
她想起一件事。1946年冬天,她在雪地里背着马鞍走回驻地。那时候,脚冻得没有知觉,但心里是热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她不知道了。她靠墙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白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雪。她坐了一夜。
第四天,组织上来了人。把她从厂里带走了。名义上是“工作需要”,实际上是保护。她被调到了山东曹县,民政局副局长。走的那天,没人送。她提着一只旧皮箱,就是跟了她很多年的那只皮箱。箱子里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党章,一个笔记本。她坐长途汽车走的。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在冬天的雾里,灰蒙蒙的,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第七章 曹县
曹县比青岛小,比青岛偏。民政局在一栋旧楼里,办公室不大,桌椅都是旧的。她来报到那天,局长看了她一眼,说:“郭俊卿同志,欢迎。”
她说:“叫我老郭就行。”
局长说:“你分管优抚。老复员军人、军烈属、困难群众,都归你管。”
她说:“好。”
她第二天就下去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一个乡一个乡地跑。曹县十几个乡镇,她用了两个月全跑了一遍。哪家有复员军人,哪家有烈属,哪家有困难,她都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一行一行,像刻上去的。
有个老兵姓赵,在朝鲜丢了一条腿,媳妇跑了,剩下他和一个瞎眼的老娘。郭俊卿头一回上门,看到灶是凉的,缸里没米。她没说话,转身走了。下午,她拎着米面回来了。
赵老兵说:“郭局长,你别管我了。我是个废人。”
郭俊卿把米放下,说:“你是废人?你为国家丢了一条腿,谁敢说你是废人。”
赵老兵不说话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灶膛。灶膛是堵的,烟出不去。她找了根棍子,把灶膛捅开。然后抱了一捆柴,把火生上。火苗映在她脸上,红红的。赵老兵的瞎眼老娘从屋里摸出来,问:“谁啊?”
郭俊卿说:“大娘,是我。民政局的老郭。”
老太太说:“好人啊。”
郭俊卿没说话。她给老太太舀了一碗水,放在手里。老太太捧着碗,喝了一口,眼泪流下来,滴在碗里。郭俊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她骑上自行车走了。赵老兵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骑得很慢,车子在土路上一颠一颠的。
1968年冬天,郭俊卿在曹县街头捡了一个孩子。那天很冷。她下乡回来,自行车骑到县城边上,看见路边有一个纸箱子。箱子被雪盖了半截。她停下车,走过去。箱子里有个婴儿,裹在一床破棉絮里,冻得嘴唇发紫。是个女孩。
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轻得不像话。她把孩子贴在自己怀里,用大衣裹住。她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路上没有人。雪还在下。她把孩子抱回了家。
她给孩子起名叫郭利华。利华,有利于中华。后来她又收养了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三个孩子,加上她,四口人。
她的工资不高。日子过得紧。孩子们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吃的也简单。但三个孩子都活下来了,都长大了。利华小时候问过她:“妈,你为什么不结婚?”
郭俊卿说:“没合适的。”
利华又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郭俊卿想了想,说:“能一起过日子就行。”
她没有再说下去。
利华后来回忆,她妈从来没有跟她们讲过自己打仗的事。她们只知道妈当过兵,当过厂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一次利华翻她的箱子,翻出一枚勋章。她拿去问:“妈,这是什么?”
郭俊卿接过来,看了看,放回箱子里。“以前的东西。没什么用。”
利华没有再问。
1981年,她离休了。定居常州。那年她五十岁。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妇科病留下的后遗症,加上那些年挨斗时落下的伤,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家里没有电视机,没有像样的家具。她穿的衣服还是补丁摞补丁。邻居们不知道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是谁,只知道她人很好,见了谁都笑。
有一次,邻居家的孩子问她:“奶奶,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说:“在工厂干活。”
孩子说:“什么工厂?”
她说:“服装厂。做衣服的。”
孩子说:“那你会做衣服吗?”
她笑了,说:“会。”
孩子说:“那你给我做一个呗。”
她说:“行。等你过生日,奶奶给你做一个。”
后来她真的做了。一块蓝布,裁了,缝了,做了一件小褂。针脚很密,很匀。孩子穿了,跑出去给邻居们看:“郭奶奶给我做的!”她站在门口,看着孩子跑远,脸上带着笑。
第八章 八十元
1983年9月,她病倒了。住进南京的医院。
病床上,她把护士叫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这上面有八十块钱。交党费。”
护士接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利华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
利华叫了一声:“妈。”
郭俊卿睁开眼,看了看她。“别哭。哭什么。”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
1983年9月23日凌晨,郭俊卿去世。五十二岁。
她的遗物:一只旧皮箱,一床旧被,一条毛毯,八十元。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值钱的东西。
利华后来被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张明特招入伍。张明是她母亲的老战友,1951年颁奖大会上认识的。他记得散会时郭俊卿回头笑了一下,腼腆,但有韧劲。张明说:“郭俊卿的孩子,不能没人管。”
利华穿上了军装。她后来成了一名军医。有人问她:“你妈是英雄,你压力大吗?”
她说:“我妈不是英雄。她是我妈。”

后记
郭俊卿去世后,她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郭利华后来一直在部队医院工作,直到退休。她很少跟人提起母亲的事。有人问起来,她就说:“我妈当过兵,打过仗,后来在民政局工作。”别的不多说。
她家里有一个旧箱子,是郭俊卿留下的那只。箱子已经很旧了,皮面裂了口,铜扣也锈了。里面放着几件东西:一枚勋章,一张1950年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的代表证,一本党章,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郭俊卿,穿着女式军装,胸前挂满了奖章,站在怀仁堂门口。照片已经发黄了,但她的脸还能看清。眼睛很大,嘴唇抿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利华把照片放在相框里,摆在柜子上。她的孩子小时候问过:“姥姥是谁?”
利华说:“姥姥是英雄。”
孩子说:“什么英雄?”
利华想了想,说:“就是做了很多好事的人。”
孩子没再问。但后来长大了,自己去查了资料,回来跟利华说:“妈,姥姥是特等战斗英雄。全国就她一个女的。”
利华说:“嗯。”
“你咋不早说?”
“你姥姥不让说。”
那枚勋章,利华后来捐给了南京军区档案馆。档案馆的人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国家一级文物。”利华说:“放你们这儿吧。放我那儿,怕丢了。”档案馆的人问她:“你舍得?”她说:“我妈的东西,放在她打过仗的地方,合适。”
勋章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盒子里,放在展柜中。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郭俊卿,全国女战斗英雄,特等功获得者,电影《战火中的青春》主人公高山原型。来看展览的人从展柜前走过,看一眼,拍张照,就走了。很少有人知道,那枚勋章的主人,去世的时候只剩八十块钱。
曹县民政局的老楼还在。赵老兵早就去世了,他的瞎眼老娘也去世了。但曹县还有一些老人记得,当年民政局有个郭局长,个子不高,骑一辆旧自行车,一个乡一个乡地跑。谁家有困难,她都知道。
有个老人说:“郭局长那人,没架子。到我家来,帮我挑水,帮我劈柴。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英雄。后来才知道的。”
另一个老人说:“她捡了个闺女,叫利华。她走的时候,利华还小。她跟利华说,别哭,哭什么。”
常州那间小房子,后来拆了。盖了新的楼。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她十四岁剃头参军,十九岁切除子宫,五十二岁去世,留下八十块钱。
她的故事被写进了书里,拍成了电影,放进了纪念馆。但在那些宏大的叙事里,她常常只是一个符号——“当代花木兰”“巾帼英雄”“特等战斗英雄”。很少有人写她怎么背马鞍,怎么缝衣服,怎么给赵老兵挑水,怎么在曹县街头抱起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被写进书里。
她只是做了。
郭俊卿生前,有人问过她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她问:“后悔什么?”
“后悔女扮男装,后悔打仗,后悔切除子宫。”
她说:“不后悔。我打仗是为了穷人。我当兵是为了报仇。我入党是为了革命。这些事,我不后悔。”
那人又问:“那你遗憾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遗憾,没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她说的“胜利”,不是1949年。她说的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世界——穷人不受欺负,孩子不饿死,女人不用剃头就能活下去。
那个世界,她没看到。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事。
——全书完——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剑吼长城东》《布鲁》《建党》等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