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菊花黄
作者：李松年
主播：陈艳红
监制：李春艳
总编：阳光波
故乡欢迎我的仪式如此盛大。大路、小道两旁，以及所有的山坡，都站满了菊花。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石板路蜿蜒着往村里去，路过废弃的石碾，路过塌了半边墙的磨坊，路过母亲曾经捶衣裳的那方池塘——塘水瘦了，芦苇黄了，可那些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野菊，都仰着小脸，密密匝匝地挤在塘边、田埂上、篱笆下，看向我回家的路上。
不必低头，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是山村的气息：是灶膛里柴火混着菊花的香，是后山茶园晨雾里的清气，是母亲端出的那一碗菊花茶。咽一口，我便醉倒在乡愁里。
多少年了，每年重阳归来，村后山岗上的小雏菊仍然是当初的模样。怀抱一团正艳的菊花，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
那红的、黄的，恍如隔世的情话，就像父亲种在老屋檐下的那几畦，他总说红菊花喜庆，要种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那淡紫色的，才是这些年我寄回的梦，就那么小巧而幸福地，开在深秋的风里，开在母亲曾晾晒被褥的那面矮墙上。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奉一捧菊花，焚一炷香，心中浮现的，是父母那清晰的脸庞。香雾袅袅升起，父母的身影便在雾中渐渐迷茫。
你们带我来到这尘世，给了我所有的一切，而我，却将你们先后埋在了山沟里，就是村前那道种满荞麦的山沟，春天开白花，秋天翻金浪，你们在世时常说，那沟里的土最肥，最养人。每当风起的时候，风穿过山沟，掠过你们坟头新插的茱萸，我就听见你们哼着那支熟悉的摇篮曲，一遍，又一遍。
从前不懂，为何每逢秋深，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惆怅。如今才明白，那是血脉里的呼唤，是冥冥之中，二老在唤我回家。
岁岁重阳，又逢重阳。你们可看见，那满园的菊花开了，一片金黄——就是老屋院子里，母亲用碎砖围起的那一方花圃。她走后，我托邻居照看着，一年也没荒过。嗅一嗅吧，墙角处那紫色的菊花很香。再看一看吧，那老屋已是碧瓦红砖，土墙换成了砖墙，木窗换成了亮堂的玻璃窗，屋顶的炊烟却还像从前一样，一到饭时便准时升起。里面住着你的儿孙，早已满堂。
这是你们最愿意看见的景象吧？灶上蒸着重阳糕，锅里炖着新挖的芋头，儿孙绕膝，灯火可亲。只可惜，堂前的笑声再热闹，也传不到山沟里的你们耳中。
岁岁重阳，九九重阳。门前还是那道山沟，遍插茱萸，隔空相望。草丛中依然开着的小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我知道，那是你们对我的爱，在悄悄滋长。
我静立在山岗上，望穿了多少秋水。望得见村东头的老井，望得见晒谷场上垒起的草垛，望得见你们坟前那两棵我亲手栽的小松树，如今已亭亭如盖。风从山沟里吹来，带着菊花的凉香，带着泥土的温热。恍惚间，我又回到了童年：母亲在灶前煮着菊花茶，火光映红她的脸；父亲在灯下翻着旧书，烟卷的青雾绕过房梁；而我在他们之间跑来跑去，踩在地面咚咚作响，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地久天长。
岁岁重阳，菊花又黄。梦，在有你们的天堂。你们可听到鸿雁的哀鸣？它们正掠过村前的水田，飞往南方。那是我追忆的表达。你们可看见黄叶在飘舞？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盖住了青石板。那是我思念的梦在惆怅。随风远飘的袅袅清烟，寄去我无限的追思，绵远悠长。
菊花年年开，人却不能年年等。所以我要趁着秋风未冷，趁着菊香正浓，把想说的话，都说给风听，说给花听，说给这满山的金黄听，说给这生我养我的一草一木听。
菊花开了，摇曳在深秋的风里，像无数张仰起的小脸，像无数盏不灭的灯，照亮村口那条回家的路。我知道，只要这花还开着，你们就没有真正离开——你们化作了老屋檐下的一缕香，花圃里的一片瓣，山沟上的一季秋光，年年岁岁，守候着我回家的路上。
站在这山岗上，我忽然懂得：所谓故乡，原是父母在世时的模样；父母走了，故乡便成了他们的坟茔，而我，成了故乡的客人。可是这些菊花不肯答应，它们年复一年地开在路旁、坡上、沟畔，固执地替你们迎我、送我、等我。原来死亡隔得断牵手，却隔不断花开；带得走音容，却带不走这满山遍野的牵挂。你们把爱埋进了泥土，泥土便年年还我以花期。
我数着日历上的重阳，一天天老去，而我的后辈子孙，正在老屋的院子里追着蝴蝶奔跑。总有一天，他也会站上这道山岗，也会在深秋的风里，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也会在某个路口，被漫山的菊花迎接。那时他会明白，为什么父亲每年都要回这穷乡僻壤，为什么香案上的那炷香，总是插得那么端正。
原来思念是会遗传的，就像菊花的根，一季枯了，一季又生。生命这场接力，从来没有终点——你们把我带到尘世，我把你们守在心里，再把这颗心，交给后来的人。
重阳，重阳。愿每一朵菊花，都开在父母的身旁；愿每一缕秋风，都捎去游子的念想。岁岁重阳，花好月圆；年年今日，人间天上；菊花又黄，两不相忘。
——2026.10.10丙午年菊月朔日
陈艳红，网名红虹，睢宁县朗诵艺术协会监事长。来自江苏徐州市，爱唱歌，爱跳舞，也喜欢用诵读传递温暖，近年来，在许多平台网站诵读作品，获得广泛赞誉。闲暇时喜欢四处旅行，在行走中感受生活，愿用声音陪伴每一位朋友！
注：名片制作慧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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